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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牛郎的女人》2014/10/24

楔子:死刑

  執行死刑的命令是機密,應該只有少數人知道張廷槍決的時間。可是晚上八點當我趕到台北看守所,瞧見門外擠滿媒體記者和攝影機時並不意外。因為對嗜血的媒體,「機密」不是問題,只要有心,一定打探得到。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靜默佇立在夜色下,雙手捧著蠟燭的十多位黑衣中年婦人,另外還有七、八個年青人,他們在幹什麼?
  為張廷送終嗎?
  張廷是紅牌牛郎,這些女人不怕別人聯想到她們和張廷的曖昧關係?
  至於那幾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年青人,他們和張廷的關係又是什麼?
  意外之餘也不免令我火冒三丈。
  張廷是長得英俊。但是英俊又怎麼樣?愚蠢的人只用眼睛決定喜不喜歡一個人,而不用心去想。
  天空陰沉沉一片,遠處偶過閃過幾道電光,看得直令我心恨。
  那些電光為什麼不打在附近?
  當頭幾個炸雷、一場傾盆大雨,給這些不辨是非的混帳一點教訓。
  大概是老天爺也看不過去,車子駛入看守所,豆大的雨滴便叮叮咚咚砸落下來。
  我把車停在樹下,抱頭衝進孝義舍,沿途和認識的獄警點頭招呼。
  執行槍決的肅殺之氣使得獄所裡的氣氛十分凝重,每個獄警都木著臉;輕輕的監牢鐵門開啟聲顯得格外沉重,像喪鐘一樣在寂靜的耳邊迴盪。
  我不由放輕了腳步。
  監獄關久了,犯人們都練成一雙靈敏的耳朵。儘管我的腳步聲極其輕微,鐵欄桿後面的目光仍精準地隨著我的身形移動。這些目光有的猙獰、有的猥瑣、有的狡黠、有的淫穢、有的畏懼、有的茫然。
  來到囚禁張廷的監房,我停下腳步默然注視著他。
  死囚行刑前有權選擇自己的穿著。張廷一身雙排釦深藍西裝、天藍色絲質襯衫、斜條紋深藍領帶,色澤穩重端莊。縱然死亡在即,他依舊挺直了腰桿、微閉雙目,巍然不動地坐在鐵床上,渾身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傲氣和自負。
  我再是不喜歡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是陽光所能照射到最英俊的男人。
  身後傳來鐵門的開啟聲。我回過頭,瞧見輔導死囚的唐宇峰牧師踩著沉重的步伐而來。
  唐宇峰身高一百九十五公分,體重一百零二公斤。比起我──一百六十三公分、五十九公斤的體型,足足高出一個頭。在我的眼中,他魁梧的身材好像一座鐵塔,一臉的橫肉配上一個不知道斷過幾回的塌鼻梁,假如再戴上一副墨鏡,就和電影中的黑道打手一模一樣。
  事實上,他的確幹過黑道的打手。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國中開始參加幫派,進出過幾次監獄,案子越犯越大。四年前在黑道一場火拚中幾乎喪命,傷癒出院後可能是鬼門關前繞了一圈讓他頓悟,他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僅放下屠刀,還拿起十字架,成為更生團契輔導死囚的牧師。
  雖然唐宇峰只有三十六歲,卻飽經世故、看透人性,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寬容之心,又誠實正直得令人欽佩。他直率、熱心、憨厚,是我認識人當中,曾經是罪犯,而今最不像罪犯的人。
  看到我,唐宇峰踩著軍人般的大步而來,走到我身前,微彎腰,像透露什麼祕密似地悄聲說:「巴組長,張廷沒有承認人是他殺的。」
  我是巴克凱,三十歲,士林分局刑事組組長。我拍拍他肩膀,輕聲叮嚀道:「人死之前都會說實話,再問一次。」
  唐宇峰微一點頭,神色肅穆走向囚房。
  獄警打開鐵門,唐宇峰走到張廷身前。張廷站起來,唐宇峰按住他的肩頭,兩人一起坐下。
  張廷面色平和,話不多,大部分時間是唐宇峰一個人在說話。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高檢署執行檢察官徐愛雯在看守所所長李鎮,以及高檢署書記官與四個法警陪同下走來。
  聽見眾人咯咯作響的皮鞋聲,張廷側過頭,臉色驟變地看著檢察官。
  我應該詛咒他──這個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你去死吧!
  可是,目睹他悚然色變的表情,我心中卻湧現一股憐憫之情,為一個即將逝去的年輕生命而哀嘆。
  唐宇峰握著張廷的手低聲說了什麼,張廷便跪在他前面。唐宇峰站起來,雙臂外張,仰起頭,為張廷做最後的禱告。
  希望在臨終前的最後禱告,上帝能觸動張廷的良知,讓他承認犯下的罪行。
  臨終禱告結束,張廷婉謝所方為他準備的最後一餐,在高檢署法警的押解下步出牢房。
  噹啷的腳鐐聲聽起來既冷又硬,讓人感受到深沉的絕望。
  我繞過前方的人群,來到唐宇峰身旁,低聲追問:「承認了?」
  唐宇峰哀傷地搖了搖頭。
  「否認嗎?」
  「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講話。」
  「那是默認。」我狠狠瞪著張廷的背影,咬牙咒罵道:「這個到死都不知悔改的狗畜牲!」
  唐宇峰哀傷的目光轉向我,緩言勸道:「人子怎麼播種,就怎麼收穫。假如我們無法寬恕我們的敵人,上帝也就無法寬恕我們。」
  講得好!然而對象應該是張廷,不是我。
  張廷銬著腳鍊,雙腳踩著小碎步走出孝義舍。外面下著細雨,所方人員準備了雨傘。張廷把傘推開,仰首凝視著黑漆漆的夜空,任由細雨飄落在他的臉上。
  沒人催他。
  死囚在行刑前有許多權利,只要要求不太過分,所方多半會同意。
  雨水在張廷的臉上凝聚成水珠,像淚水般沿著臉頰淌下。或許那真是淚,只是我分辨不出來。
  良久良久,張廷仰天發出一聲長嘆,然後登上押解車。
  我和唐宇峰點頭道別,再隨眾人上車。
  押解車緩緩駛向看守所後方台北監獄附設的刑場。短短一段路大約三百公尺,是張廷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抵達刑場後大夥陸續下車。
  刑場的四面和天花板全是慘白色的隔音牆,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細砂,空曠異常,卻瀰漫著濃之又濃的灰暗與絕望。徐檢察官召開臨時偵查庭──詢問囚犯姓名、比對身分證、押印指紋、比對指紋表、照相,隨後宣讀法務部執行死刑的命令。
  儘管是例行的程序,張廷心裡早有準備,但是聆聽了死刑令,原本還算鎮定的他,身子突然顫抖起來。
  任他是多麼的冷血、殘酷、狠毒、不把別人的生命當生命,當面對自己的死亡,也是無限的恐懼。
  徐檢察官詢問張廷有什麼遺言、有什麼事要交辦、有什麼訊息要代為傳達?
  張廷雙唇微抖,一個勁地搖頭。
  徐檢察官下達執行令。
  張廷在兩個法警的纔扶下躺到刑場準備的擔架。由於張廷先前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醫護人員這時拿出針筒為他注射麻醉藥。
  我利用這機會走到張廷身邊,厲聲追問:「好漢做事好漢當。死前撂句話,人是不是你殺的?」
  張廷渾身顫抖,兩眼惶恐地看著我,沒有任何回答。
  雖然沒有任何回答,但是在這一剎那,我從他惶恐的眼神中看出人類對生命的渴望。
  我不忍再看下去,心情鬱悶地步出刑場。
  刑場外的氣氛不比裡面稍好,所有人都低垂著頭,一切了無生氣,甚至連雨都停了。
  昏暗的光線下,我遠遠看見彭弘昌法醫,以及十幾個醫護人員大步而來。
  本來在槍決人犯之後,摘取器官的手續在林口長庚醫院進行。直到今年二月,一次運送遺體的路途中,因塞車影響到捐贈器官的品質,台灣移植醫學學會多方奔走呼籲,說服法務部在刑場的隔壁增設一間鐵皮屋,當成摘取器官的臨時解剖室。
  法醫在刑場,為的是在槍決後做出犯人腦死的裁定。
  唯有裁定腦死,醫護人員始能摘取死囚的器官。
  法醫彭弘昌年近四十歲,清瘦的臉頰配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是刑事局首屈一指的法醫。
  我身子微屈向彭弘昌致敬。他頭微微一點,算是回禮。
  沒多久,刑場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乒」。
  隨著這聲槍響,彭弘昌和醫護人員先後走進刑場。
  腦死的判定至少需要二十分鐘。我覺得無聊,一個人在原地踩著四方步,盡量不去想案情。
  可是,思想在人的控制之外,我很難不去想張廷。
  我總覺得這案子有什麼不對。
  說不出來為什麼,那是一種直覺,反正就是感覺不對。
  不知過了多久,我陸續看到高檢署徐檢察官、法警,以及李所長從刑場走出來。
  不知是不是夜色的作用,他們的臉色看起來都很陰暗。
  沒多久四組醫護人員先後提著中型綠色冰桶走出解剖室,行色匆匆登上救護車。
  正當這難過的一天即將結束,我可以回家喝幾杯釋壓酒休息的時刻,彭弘昌法醫卻大步走出解剖室,直直對著我而來。我了解彭弘昌沉著的個性。此時看到他異常的步伐,頓時讓我心裡七上八下。
  彭弘昌一句話沒說,拖著我便往解剖室走去,手指的力道很大,透露出高度的緊張。
  解剖室裡面有三個所方人員在收拾善後,正中央是不銹鋼解剖檯,上面的屍體覆蓋著白布,鮮血沿著解剖檯的邊緣向下滴落。
  我們來到解剖檯的右側。從這個角度,我可以看見白布底下屍體鮮血淋淋的右手臂,一道長切口沿著手腕劃到手肘的關節。
  器官捐贈只限於內臟和眼角膜,為什麼會在手臂劃出一長道切口?
  我納悶地看著彭弘昌。
  「解剖的時候,我看到張廷小手臂有一道很長的手術疤痕,是新的疤痕,讓我懷疑不久之前張廷右手臂的骨頭斷過。等他們走了,我拿解剖刀沿著疤痕劃開,檢查裡面的骨頭。」說到這,彭弘昌作勢要扒開屍體手臂的切口。
  我舉手制止。
  他停下動作,聲音越說越低:「他手臂的骨頭,果然斷過。」
  「斷過又怎麼樣?」
  「他不可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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