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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聆聽》2011/4/8

  幾天以前的用餐時間,我當著老婆和二兒一女,講出心中構思許久的計畫。
  那是一個網路投資計畫,可能和一家人的未來有關係,所以我很慎重,特別挑選一家人都在,又沒有外人的場合說出來。
  雖然那只是初步的構想,和最終要做的細節還有一大段距離;決定先說出來,是想在計畫之初就聽一聽家人的意見。
  尤其是網路設計,兩個兒子都是專家,再加上我碩士學的也是軟體工程,假如父子三人同心,或許就有資格成立一家網路公司。
  講起這項投資計畫,有一段前因後果。概略估計,即使我一個人獨白,至少也得花上十幾二十分鐘才能說個大概。
  沒想到,我只講了一、兩分鐘,之後每講幾句,不是大兒子打斷我,就是二兒子打斷我。他們不是指出我落伍了、某個想法是錯誤的,就是批評我太樂觀,過度正向思考某個問題。
  開始的時候我還能保持基本風度,後來就越講越火。
  兒子說我不對,我就說他沒聽明白、沒搞清楚我真正的用意。
  餐桌上的氣氛逐漸凝重起來。
  小女兒率先起身,說要出去透透風,懶得看親愛的家人爭執。
  二兒子察覺到風頭不對,也跟著沉默起來。
  只有大兒子,個性和我類似,喜歡辯!
  他說我不對,我就說他沒搞清楚……,雙方為了爭取說話權,都越講越快、越講越大聲……;講到最後,兩人最常講的一句話都變成:你能不能先聽我講完?
  他一句「你能不能聽我先講完」,我一句「你才應該先聽我講完」,講來講去,當然沒有講出好結果。
  所幸我們還是父子,沒有吵翻,更不會記恨在心,只是各自在心中留下一次不愉快的溝通經驗。
  用完餐,我心平氣和之後,首先想到自己和大兒子具備同樣的毛病──缺乏聆聽的修養。
  就在那一刻,我也突然發現,不知聆聽的人是多麼令人討厭!
  我自己就曾經是那種不懂得聆聽,令人討厭的人。
  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次,是當年擔任張騫艦艦長,已經是四十歲的年紀,有一天參加艦隊部舉辦的軍官團教育,主持人是少將艦隊長,主講人是另一艦的副艦長J,課程主題是:成功級艦如何防範中共超音速掠海攻船飛彈。
  別管這是什麼意思,反正是很枯燥、很專業的軍事話題。
  J開講沒多久……,可能還不到兩、三分鐘,我聽到一段錯誤的引述,當場就糾正道:「你說的不對,不是這樣,飛彈不會這樣飛,它怎麼可能……」
  大夥聽我講完,會場沉默下來。
  艦隊長見其他艦長都沒意見,指示J繼續往下講。
  J沒講幾句,又被我打斷,再一次指出他「基本論點」的錯誤。
  艦隊長修養好,婉聲勸告我,先聽完J完整的報告,再討論有問題的部分。
  我很不以為然,因為連基本論點都是錯誤的,後面還有聆聽的必要嗎?
  這就好像大家在討論如果明天天晴,我們要去哪兒郊遊?可是,此刻氣象明明預報明天百分之百下雨,而且是狂風暴雨,這討論不是在浪費時間嗎?
  不過呢,教我聽下去的是艦隊長,是長官。
  長官講的話就是命令,我只好閉起嘴巴聽下去。
  不幸的是,個性就是個性。
  尤其是我認為基本論點是錯的,引出的推論不管是什麼,必然全錯。因而J講的每一句話,我都尖起耳朵細聽,等著抓他的語病。
  聽不到幾句,我又打斷J,指出他的錯誤。
  J面色難堪地站立在前方,不知該不該繼續往下講。
  艦隊長寒著臉,揮手要J離開,說今天的軍官團教育取消,不上了。
  事後我也很後悔,心裡問自己:我那麼肯定J是錯誤的嗎?
  百分之百肯定嗎?
  好像也不是吧!
  即使是錯誤的,有必要如此讓人公開下不了檯嗎?
  別忘了文明人的要求──不要讓別人難堪,特別是公開場合。
  我那樣做,即便理論上站得住腳,也屬於不文明的魯莽行為。
  J在進行一場費時甚久、搜集很多資料、下了很大苦心,也自認條理分明、見解特殊、具備重大意義的簡報。
  這簡報竟然被我一個人的「獨見」給否定了。
  如今回想起來,再拿那天大兒子對我的態度,我深深感覺自己的錯誤──自大、狂妄、喜愛表現,以及缺乏聆聽的修養。
  自那天以後,只要別人講話,我一定暗暗提醒自己:聽他講!
  自己先別講,仔細、設身處地地聽他講,而且盡可能讓他一口氣講完。
  不時點點頭,「嗯」一聲,表示我在專心聆聽,也鼓勵他繼續往下講。
  等他全講完了,我再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的意見會類似:你說的很好,觀點很特殊,我受益良多。不過有幾個小細節,可能你要留意一下……;還有幾點,很抱歉,我和你有不同的想法,講出來提供你參考……。
  假如你是J,我這麼告訴你,即使是批評,你會有什麼反應?
  會不會平靜地聽我講完,並認真思考我的意見?
  反之,你一邊講,我一邊批評,你會不火?
  你可能冷靜思考我的意見?
  交談的目的是什麼?
  達成溝通嘛!
  管他誰對誰錯,如果無法溝通,所有的交談都是浪費時間。
  唯有都保持冷靜的態度,彼此聆聽對方完整的意見,再設身處地為別人考量,才可能達到溝通的效果。
  聆聽是一種修養……,或更正確地說,是一種高段修養。
  懂得聆聽的人是聰明的人,因為他就像一支空杯子,不管外人說什麼,往杯裡倒什麼,它都能夠接納,進而充實自己。
  不懂得聆聽的人,是一支盛滿水的杯子,不管外人講什麼、往杯裡倒什麼,都是白費工夫,因為只會滿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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