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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櫻花精神》2008/1/11

  讀二次大戰戰史,看到日本在戰爭尾聲成立神風特攻隊,利用年輕飛行員駕駛神風機,如同九一一恐怖份子執行自殺攻擊,總相信那是一種著魔似的宗教催眠──不斷地教導他、灌輸他,讓他相信這世界有來世,人生應該追求更長遠的來世;為了理想,犧牲自己今世的生命也不足惜。
  用一世換得永永遠遠的來世,當然值得!
  不過,恐怖份子的訓練畢竟只是針對少數人。能夠像日本二次大戰那樣,幾百、幾千架神風機同時起飛;或是像琉璜島戰役,明知在進行一場毫無勝算、必死的任務,日本兩萬多守軍仍然義無反顧地光榮戰死──支持日本人視死如歸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相片一:琉璜島戰役劇照

  從盟軍的眼光看,日本人全都瘋了。而消滅瘋子的方法,就是絕情地、澈底地、不講仁義地摧毀他們。
  也因此,這給了美國人使用原子彈攻擊日本的藉口。
  學生的時候我也這麼認為。除了瘋狂,猶如群鯨游向沙灘集體自殺,還能找到什麼合理的解釋?
  直到撰寫《蒼煙鎖海》,為了了解日本文化,讀了許多和日本有關的書籍。這才明白,支持日本人視死如歸的兩大力量,一是武士道精神,一是櫻花精神。
  武士道精神主要講的是澈底的服從與忠君。
  例如日本有一個湊川神社,是日本人祭拜民族英雄楠木正成的神社。楠木正成的忠勇事跡,是所有日本小孩都聽了幾百遍的故事(這故事在《蒼煙鎖海》中談到過),大意如下:
  楠木正成是活躍於十四世紀初期的英勇武士,他忠心耿耿為後醍醐天皇效力,可是後醍醐天皇的政權已瀕臨危亡。更不幸的是,當時的足利幕府將軍勢力迅速擴展,沒有多久就威脅到霉運當頭的後醍醐天皇。
  楠木正成建議後醍醐天皇暫時放棄京都,躲到日英山易守難攻的寺廟。但是後醍醐天皇聽信奸臣讒言,下令他最忠實的武將楠木正成將軍,在敵人大軍輕易掃過瀨戶內海時,以懸殊的兵力與足利正面作戰。
  過去楠木正成只能憑藉少數兵力,成功從事小規模的游擊戰,如今卻要面對面地決戰。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作戰任務,無異死路一條。
  忠心的楠木正成沒有辯駁一句,也不考慮會得到什麼結果,毅然決然領兵作戰。終於在一個炎熱的日子,楠木正成與敵人大軍在湊川入海口遭遇,足利幕府強大的部隊在海岸向前推進,再加上附近海面大型軍艦和運輸船的支援,一場生死立見的殲滅戰即將展開。
  楠木正成悲壯地穿上那件瓷漆盔甲戰袍,勇敢地豎起代表他軍隊的菊花旗幟,沒有一絲怯弱,奮戰到身旁所有的衛士都光榮戰死。
  戰爭來到尾聲,楠木正成精疲力竭,全身上下十一處大小傷口,鮮血染紅了戰袍,他與弟弟正季相互扶持,一跛一跛逃到農莊──也就是現在神社所在地。
  吶喊的敵人層層環繞,他們孤立無援,唯一能做的,只有自盡。
  「正季,你死前最後的願望是什麼?」這位英雄自問自答道:「我希望能活七次。每一次,我都會全力殺敵,為天皇奮戰至死。」
  講完心中的願望,楠木正成帶著弟弟切腹自殺。
  「七生報國」後來成為日本流傳千古的名言,代表武士無上的忠心、無私,為主子效忠;至於切腹,則成為武士面臨生死抉擇,能夠從容就義,視死如歸的勇敢情操。
  楠木正成的故事我能理解,因為我出身職業軍人。職業軍人就是日本以前的武士。我們這群人最大的特色只有一個字──忠──根深柢固地深植在我們骨子裡!


相片二:團結就是力量的櫻花期

  我從來沒有碰過一個群體,他們忠心的程度超越職業軍人。
  可是,什麼是櫻花精神呢?
  依據三島由紀夫的講法,櫻花精神是追求櫻花一般短暫的生命,讓生命力瞬間燃燒到最高點,並在最絢爛的一刻落幕。
  什麼叫「最絢爛的一刻落幕」?
  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我似懂非懂,心中隱隱有幾許疑惑,直到退休回家。
  我長年在海上,從沒看過櫻花樹「花開花落」的完整過程。等退休回家,當了六年家庭煮夫,並兼小女兒上下學的接送員。那段日子,我天天騎車來回市區,從沒發現我家路口有棵櫻花樹。而每年總有那麼一天,那棵櫻花樹在一夜之間突然綻開,一樹的粉紅讓人驚艷!
  開花那幾天,每次經過路口,我總不自覺地盯著櫻花樹猛看,同時好奇:以前怎麼從沒注意到這兒有棵櫻花樹?
  才在想哪天拿相機給它拍幾張相片留念;沒想到,突然又在那麼一天,花瓣全數掉落。

相片三:多美麗的玫瑰!  相片四:枯萎了還賴著不走

  一樹的粉紅在一夜之間變成翠綠──全是新長的小綠葉──直讓人感覺:難道昨晚有人把櫻花樹偷偷挖走?
  停下車,對著小綠樹仔細觀看,猛然領悟櫻花精神的真義。

相片五:年輕時的
  伊麗莎白泰勒

  一、櫻花的花期非常集中。一棵樹成千上萬的花朵,不開就都不開,一開就全開。不像別的花種,你先開、我再開、最後他開……,整棵樹的花朵輪流綻放,以致整體的花期甚長。至於櫻花,所有花朵都非常團結──要開就大家一起開,要謝就大家一起謝;而且,不單是一棵樹上的櫻花如此,整個城市的櫻花全數如此。
  櫻花假如零零落落地綻開,花期固然拖長了,壯觀程度必大打折扣。
  團結就是力量的道理,櫻花詮釋得最清楚。
  二、櫻花的花瓣在最盛開、最美麗的狀態下,遽然間就從花蒂脫離;直到掉落地面,花瓣仍然保持飽滿、充實,又艷麗的色彩。不像大多數的花種,花瓣枯萎到焦黃、難看萬分,仍賴在花蒂上不願分開。
  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現出來,在最絢爛的時刻遽然落幕,拒絕讓別人看到自己難看的一面──這正是櫻花最值得人們稱頌的地方!
  從相片三、四,能否感受櫻花精神讓日本人神往的原因?
  假如不能,請再看相片五、六。

相片六:幾年前的伊麗莎白泰勒

  幾個月前看到一則新聞,伊麗莎白.泰勒參加某項盛會,媒體因為她又墜入愛河,多事的記者追問她會不會再次(第九次)結婚?
  萬萬沒想到,她在鏡頭前先仰天來了一個「狼嗥」,然後一陣尖聲怪笑亂叫,看得我雞皮疙瘩掉滿一地。
  伊麗莎白.泰勒曾經是我學生時代的夢中情人。如今,想到她,心中只剩「噁心」兩字。
  有些時候,「退場」的藝術比「上場」更難。
  我們要懂得急流勇退,在最美麗的時刻斷然離開;不要等到大家都討厭你,還賴著不走,那可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可能這才是櫻花精神最值得我們效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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