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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天才之死》2009/3/20

  當年和我前後幾屆,就讀僑愛國小、大溪國中的同學,應該記得學校有一位天才型的學生李定安。
  李定安比我高一屆,個子也比我高一點,既高且飽滿的額頭有一點禿,讓人一見就感覺他的智商不低。
  相片一是獲得二○○六年數學界的最高榮譽──菲爾茨獎的華裔數學天才陶哲軒,他的外貌有點神似李定安──高而且略寬的額頭,看起來是不是很聰明?

相片一:華裔
數學天才陶哲軒

  李定安的智商很高。甚至可以說,他是我這輩子最服氣的聰明人!
  就讀僑愛國小的時候,他始終是班上的第一名。
  就讀大溪國中的時候,他始終是全校的第一名。
  並非因為始終是第一名,我就對他如此服氣。
  我小學和國中的班長,也經常是班上的第一名,對他們我就不太服氣。因為我很清楚,他們的第一名是拚命讀書換來的。
  靠死讀書考到的第一名,沒什麼稀奇。
  全台灣有兩千多所小學、六萬多個班級。假如把所有班級的第一名集合起來,六萬多人手牽著手連成一線,漫長的隊伍可以從台北連到新竹。
  第一名沒什麼。可敬的是,李定安不是死讀書型的學生,而且他領先第二名的幅度是一大截。
  敢說他不是死讀書型的學生,一是他在學校的活躍程度,二是他到國中畢業仍然沒有戴眼鏡。
  想一下國中、國小的同學,如果他始終是班上的第一名,有幾個人沒戴深度近視眼鏡?
  至於他領先第二名的幅度,講一 段往事你便明白。
  那一年我讀國二,有一天到他們班上出公差,教室後方的公布欄張貼了他們班上數學小考的成績。
  他是全班唯一的一百分,記憶中,第二名才七十幾分。
  除了成績,公布欄同時張貼了前三名學生的答案卷。
  我翻開一看,竟然是一百題因式分解。他在時限之內全部解算完成,而且都是正確的答案。
  至於第二名,總共才解算了八十幾題,其中還有幾題的答案是錯的。
  那第二名的學長也是學校赫赫有名的好學生!
  由於我同樣屬於眾所周知的聰明學生,但是個性外向、不好讀書,以至於老師經常拿他和我比較,要我加油努力,要我向李定安學習。從國小到國中,我就生活在他龐大的陰影之下。本來對他還有一點兒不服氣,直到目睹那份答案卷,我心裡才清楚地明白,自己還差他一大截呢!
  那時我已經學過因式分解,也自認是箇中高手,看著考題捫心自問:如果是我,又能考幾分?
  老實說吧,至多就像那第二名。
  李定安是什麼腦袋瓜子、怎麼解 算的、從頭到尾也沒修改過一個數字──我驚訝地翻看著答案卷,實在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聰明的人!
  當年我不明白天才的正確定義。如果講感覺,李定安就是我心目中的天才。
  這一生就智商而言,我只服氣過這麼一個人。也因此,國中畢業以後我始終好奇他後來的發展,只要碰到能打探他消息的機會,從不放棄。
  他沒參加任何補習班,卻毫無意外地以高分考進建國中學,據說沒多久也成為建中班上的第一名。
  建中畢業,據說他又順利考進台大電機系。
  之後因為我進入軍校,和外面的朋友日漸疏遠,再也沒有機會打探到和他有關的消息。
  假如你要我猜,用腳趾頭也猜得到,他必然是國外一流大學的碩士、博士,然後功成名就,甚至日後得到諾貝爾獎,我也毫不意外。
  不是嗎?
  這一生何曾幾時碰到一個人,像李定安那般絕頂聰明!
  二十多年之後我回三軍大學任教,某晚和一位學弟同住一間寢室。很湊巧地,他讀的是僑愛國小,更令人 訝異的,他姊姊當年和李定安是「班對」。
  講起他姊姊,也是名震僑愛國小的好學生,到今天我都忘不掉她美麗的面容。
  他姊姊和李定安配成班對,可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意外碰到這位學弟,兩人自然大聊特聊,談起了許多往事。
  有點令人失望,但也不讓人意外,他姊姊後來沒有嫁給李定安。
  不過,由於兩家父執輩有所往來,他清楚李定安後來的發展。
  台大電機系畢業,服完兵役,李定安果然出國留學,進入美國一所知名大學攻讀電機碩士、博士──所有的發展都如預料般的順利。
  直到……,唉,可恨的就是這「直到」兩字!
  直到撰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李定安忽然感覺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這才知道自己得到了鼻癌。
  沒緣沒由,也沒任何預警地就突然得到了鼻癌。
  說沒緣沒由,是因為他一不抽菸、二不喝酒,而聰明到像他那種程度,別說是讀一個博士,可能同時攻讀兩、三個博士,也不應對他造成太大的壓力。
  怎麼會得到癌症呢?
  從病發到去世,不過就是幾個月的時間。
  更令人難過的是,他病發時才結婚沒多久,去世的時候老婆還懷了身孕。
  聽到這消息,我除了震驚,更感嘆世事的無情。
  竟然連自己的兒子都沒能見上一面,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是何等令人傷感的結局啊!
  老天爺何苦要開那麼大的一個玩笑呢?
  也不是說人就不能死。假如他是毒蟲、賭徒、酒鬼,或是默默無名的小人物,或許我還能夠接受。
  或是說他車禍出了意外,也只能感嘆他的運氣太壞。
  可是,李定安是誰啊!
  既然賦予他如此傑出的能力,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味道,他也兢兢業業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一切都是這麼完美的安排,卻在旦夕間風雲變色,演出了一齣令人意外的大悲局!
  不是造化弄人嗎?
  不要說是李定安本人,或是對他寄予終生的老婆、望子成龍的父母……,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要為他抱不平啊!
  自從知道李定安的遭遇,我再也不會抱怨老天爺對誰有什麼不公平。
  從此也認清了,別以為你是誰、非得要幹一番什麼事業,當老天爺要你回家的時刻,你就得乖乖地打包回家。
  這一切都無從預知、沒得抗辯,那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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