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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分手的藝術》2007/6/8

  為了學生的生活管理,去年來上海,帶了四位軍中退伍同仁擔任學校教官。相處二十多天,王君倔強的個性愈益突顯,他的建議只要不被採納,很快會反應在情緒上,偶爾表現出那種「你不聽,那你就自己幹吧」的消極作為。
  後來,他和我們的互動越來越差,五個人吃飯只有他悶不吭聲,其他四人談笑風生。
  他的個性強、自以為是,不易和「不同意見」的人和樂相處。我感覺他在慢慢築一道牆,每天加幾塊磚頭,逐漸和我們隔離。
  偏偏不幸,學校的教育再再強調「團結合作」,教官自己離心離德,要如何跟學生說團結合作?
  最後,我不得不狠下心,學校還未開學就請他另謀高就。
  講句實話,他的能力不差,交代的工作也多半能如期完成,只是「為人師表」的工作不適合他。狠心辭退,我心裡還有幾分愧疚,總想見面三分情,將來若有什麼適合他的工作,再和他連絡。
  萬萬沒想到,請他另謀高就那晚,他偷偷開啟我辦公室的電腦,把裡面他寫的一份計畫給殺掉。過了幾天我發現這件事,非常慶幸當初辭退他的決定,也不再對他感覺到絲毫愧疚。
  所幸沒把他留下。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學校開學以後,難免會碰到成績不合格,遭到退訓的學生。
  有一位學生得到退訓的通知,氣得把該繳回的制服往屋簷上丟。教官要他拿下來,他置之不理,兩人隨後大吵。
  我正好路過,請他們不要吵,平靜地對學生說:你不拿下來、不繳回 ,如數扣你的薪水;要繳不繳隨便你。
  他乖乖爬上屋簷,把衣服拿了下來。
  對於惡人,我絕不手軟。校車只送他到幾百公尺外的路口,請他自己搭「黑車」回上海(這裡偏僻,沒有正常公車,黑車是私人開的小型巴士,既髒且亂,沒有任何保障,沿途一邊攔客一邊開,至少要坐一個半小時)。
  退訓就是離職,算是人生的重大打擊,大部分學生有強烈的反彈,或破口大罵,或喋喋不休抱怨,能夠說幾句感激話,謝謝我們耐心教導的,少之又少。
  今天早上是個例外。
  學生趙君平日大錯不犯、小錯不斷,講了幾次,人前是誠惶誠恐,人後是我行我素。即使今天下午畢業,我也終於忍無可忍,在最後一天通知他退訓。
  早上他背著行李,準備搭校車到上海,臨上車前到辦公室跟我鞠躬,禮貌地說謝謝。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突然發覺不應該將他退訓。或許他有些小毛病,但是本性善良。這種人雖不至於成大器,但起碼不會出大錯。校車走到一半,我便叫人通知司機把他帶回來。
  最後分手的時候,最能展現人的本性。
  假如你開除一名員工,叫他明天不必來,他今天工作仍然努力用心。給你一個忠告,千萬別開除這種人。
  這輩子我和女友分手,不管誰不要誰,沒有一次經歷大吵大鬧的場面。
  不吵不鬧如何分手?
  如果是別人主動,我從來不講一句話,別說是「沒良心、忘恩負義」之類的罵人話,甚至連一個字都不會說,聽完也不管愛她不愛,或愛得多深,我絕對掉頭就走……,走得很遠很遠,一輩子不回頭。
  如果是我主動,必然很冷靜地分析無法和她繼續相處的原因。可能是說到她心虛的部分,或是言語比較有說服力,到今天也不曾遭遇大麻煩。
  由於分手的時候不曾撕破臉,日後多半能回憶相處時美麗的一段,以至於當年的老女友,如果能透過第三管道傳達一絲信息,都表示到今天仍懷念著我(有點老王賣瓜的嫌疑?)。
  到今天為止,我從不曾跟任何一個女人大吵大鬧。因為在決心大吵之前,我已先一步離開。跟老婆會小吵,頻率很低,或許幾年一次,吵完也沒處可去。
  好聚好散,是我與人分手的第一原則。
  不單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言」,根本要打從心底祝福他──希望他好,因為他曾經是你的朋友!
  為什麼要吵呢?
  希望挽回什麼?
  經過爭吵挽回的關係,能繼續支撐多久?
  或是,就是要罵他,發洩心頭之恨?
  罵完以後你能得到什麼?
  你什麼都沒得到,只有失去。就如同一開始舉的那個例子,那小鼻子小眼睛動作所產生的後果,損失最慘重的是他自己。
  分手是一種藝術,扯破臉、鬧到你死我活,是人世間最愚蠢、最不值得,又最低檔的爛戲。
  千萬別忘了,恨人是要花力氣的──你沒這種體認嗎?
  恨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每天起床都感到疲累不堪。
  為一個背叛你、遠離你的人疲累不堪,是多麼划不來的一件事!
  負不負責,要看他在逆境中的表現。
  修養好不好,要看他在不順心時的反應。
  分手時的表現,才能真正呈現一個人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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