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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黃河說自己》2006/1/10

  先說黃河這筆名的由來。
  我沒那麼囂張,敢自取「黃河」這個浩浩浩蕩蕩的名字。這是當年為了行銷,龍行出版社的老闆經過測字批命,主動幫我取的,還保證大發利市;如今看來,顯然測字批命是騙人的玩意兒。
  言歸正傳。現在說說我自己。
  先講一段往事。聽完,你大概就了解我的個性和優缺點。
  我在波士頓大學修碩士,選了一門課──邏輯設計(Logic design)。期末考之前教授說總共出十個題目,考試時間兩個小時。
  聽到這消息,當場群情大嘩。因為所謂的題目,就是利用基本的「數位邏輯」設計能滿足教授要求「功能」的電子線路。解算一題通常至少要二、三十分鐘。兩個小時做十題,不是開玩笑嗎?
  「別急,聽我講完。」教授安撫道:「這十題隨便你挑,只要能做對兩題,不管你期中考或家庭作業的成績是什麼,學期成績一律給A。」
  A是最好的成績。激動的學生立刻閉嘴。
  期末考當天,偌大的教室擠了七、八十個學生。我振筆如飛,花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做了九題。我知道,再耗下去我可以全數答完;而我也相信,這十題都會對。但我硬是少做一題,提前二十分鐘交卷。為什麼?
  不是因為鐵定拿A。
  不必考,我早就確定一定是A。那時候我英文會話的能力不是很好,卻是課堂裡少數能發問、答問的學生。我很有信心拿A。
  提前交卷的原因很簡單,假如我做完十題,在考試時間終了和大家一起交卷,誰會知道我這麼厲害?
  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站起來,昂首挺胸走向前,多少人拿著那種既羨慕又妒嫉的眼光看著我!
  「我」在當時並不重要。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日後大家也不會再相見。
  假如在國內,我一定會做完十題,考個滿分,讓教授嚇一跳。
  可是在波士頓大學,教室裡有那麼多的國際學生,我有一個強烈的欲望要讓他們統統留下──那個「中國小子」好厲害的印象。

為何投入海軍?

  我從小成長於眷村(桃園大溪僑愛新村)。這輩子第一個立下的志向,也是我小學三年級作文課「我的志向」中寫的,是投筆從戎,當一個遨遊四海的海軍。
  為什麼這麼寫,坦白說,我也不清楚。但這是作業,總得湊一個,而「從軍報國」是我們那個時代、那個環境,最沒人可以挑釁的堂皇選擇,糊里糊塗就寫了海軍。
  沒想到,一旦寫成文字,「加入海軍」就好像成了我的責任。每當再有人問我將來想幹什麼,我就說「海軍」。
  懵懵懂懂,確實有一點;從小熱愛海軍,勉強也說得過去。
  國中畢業,我如願考進海軍幼校。直到因緣際會闖入寫作領域以前,我這一生從不曾立過別的志向。在我二十年的軍官生涯當中,我出國留學拿到軟體工程碩士,兩次赴美受訓,先後擔任過陽字號槍砲官、油船艦務長、山字號兵器長、陽字號反潛官、陽字號兵器長、成功艦首任副艦長、獵雷艦艦長,以及張騫艦(成功級艦)首任艦長。也曾經在海軍總部擔任武獲室專案參謀,水兵科科長,甚至在海軍官校教過數學。二○○○年七月,我服滿二十年,拿到終身俸,毅然決然退伍。

為什麼選擇退伍?

  我在海軍的學經歷不僅完整,甚至敢講,同學之中沒人比我更好。留在海軍,在那時候看來,我佔據一個不錯的「起跑線」。
  但是,我還是堅持退了。為什麼?
  那段日子我在報紙讀到這麼一篇報導──美國近來流行一股奇怪的退休風,許多奮鬥半輩子,事業有成的中年人,如今有的是企業的副總裁,有的是公司的總經理;突然有一天,他們申請退休,從他們五光十色的工作崗位抽身,收拾行囊,回到大學,重新展開單純的學生生活。
  問他們為什麼?很簡單,他們要追逐兒時的夢。好比當一位音樂家、畫家、作家……,這些他們夢想了一生,卻從來沒有圓過的夢。
  看完這篇報導,我內心的感動是深沉的。每個人,在他的一生,都曾經築過一些夢。然而,家人的期望、生活的壓力、世俗的眼光……,它們一個浪頭又一個浪頭捲來,有誰膽敢為了築夢,起而抗拒這股巨大的浪潮?
  於是,討厭講話的以律師作第一志願,喜愛文學的進入最熱門的電機系,熱愛跳舞的卻在幫病人拔牙。究其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社會的價值認定──大眾認為,學法、學電機、學醫,才是最有出息,最能賺大錢。
  果若如此,他們還算幸運兒;至少他們選擇的,是眾人羨慕的金飯碗。
  芸芸眾生的大部分,根本就沒有選擇──他們被人生的巨浪推著走,浪頭停在哪兒,就注定擺在那兒。
  不是如此嗎?今天多少人是依據「社會價值」而選擇一生的工作?而又有多少人是迫於形勢,不得不選擇這份工作?
  他們遵從父母的期望,或不湊巧地考入某學校的某個系所,渾渾噩噩畢了業,而後在工作崗位上汲汲營營於追求名利。工作的壓力、生活的壓力、家庭的壓力,壓得他們大半輩子無暇細想,也不敢細想。一晃眼,二、三十年過了,終於他成功了。有一天,夕陽西下的黃昏,當他坐在副總裁的寶座,優閒地品著咖啡,從他辦公室四十八層大樓明敞的窗口向外遠眺,瞧見逐漸西沉的夕陽,猛地憬悟:我的人生,還剩多少歲月?
  人,僅如一葉小海草;人生,有如大海的巨浪。有哪一片小海草能不隨巨浪起起伏伏?
  驀然間,我好羨慕那一群人。羨慕他們有勇氣,敢放棄他們奮鬥二、三十年的成果;更羨慕他們有條件,能不為生活所驅地離開他們的崗位。到底,勇於抗拒巨浪,敢於築夢的小海草,必須有十分的勇氣。
  不料,「類似的事情」有一天居然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從懵懵懂懂的十六歲進入海軍,到退伍前總計二十七年。繁忙的軍旅生涯從不容我細想我到底想追求什麼?直到因緣際會跨入寫作,從開始的嘗試摸索,到後來的熱衷投入,最後讓我發現:我的人生,可以有另外一條路。
  可是,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斷然離開我奮鬥二十餘年的海軍。開始,我試圖兩者兼顧,但很快就發現,那是不可能的。
  我從事動輒數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創作,需要長時沉浸在寧靜安定的寫作環境中。可是倥傯的軍旅生涯總是把時間切割得零零碎碎,兩者兼顧的後果只會讓我成為一位半調子的作家,以及一位不務正業的軍人。
  與美國那群有勇氣的中年人相比,我也年入中年,雖不曾在四十八樓的副總裁辦公室遠眺夕陽,但不時在艦橋遙望落日。他們的心情我了解──我的人生,還剩多少歲月?
  我雖不勇敢,但被逼得不得不勇敢。
  我必須選擇。
  如果現在是二次大戰,我會留在海軍;可惜現在是太平盛世,寫作對我的吸引力更大、更高、更遠。
  所以,我選擇了退伍。

如何轉型成作家?

  學生的時候如果有人告訴我,我將來會成為作家。我除了放聲大笑,還是大笑。
  為什麼笑?
  我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不用解釋,大家都懂──如果你是我的同學。
  當然,大部分讀者不是我的同學,所以沒辦法,我只好解釋一下。
  我從小個性外向、好動、性子急,「坐下來靜靜的讀書」對我無異於懲罰。不言可知,文科是我的致命傷。成為斯斯文文的作家,夢中都會逗得我大笑,笑你癡人說夢。
  舉一例可知我與寫作多麼無緣。
  我的字是「一劃縱橫全場」,客套的講法是龍飛鳳舞,直言就只有一個字──爛!
  絕絕對對的爛。經常爛到我自己事後都認不出來。想要吃「筆耕」這行飯,有點像武大郎到美國去打職籃,成功的機率有多少,大家心裡都清楚。
  寫,不可能;讀,我也不愛。不要說課堂的教科書讓我討厭,即使休閒的小說我也不看。我雙眼視力到今天都還是一點五,可想而知,年輕時我是多麼「珍惜」自己的視力。
  直到出版社因為我是軍人,又吃過洋墨水的背景,嘗試性地找我翻譯軍事小說;翻譯之時我才好奇──這就是小說?
  如果這是小說,我也會寫啊!
  接著我開始注意市面上的軍事小說。這才發現,書店的架子上,幾十幾百本的軍事小說全是翻譯小說。
  我們中國有十幾億的人口,竟然寫不出一本軍事小說!?
  我那不服氣的個性就這麼被激發出來。一個人悶著頭就幹,也不知道寫得是好是壞,反正寫就是;當時在總部擔任參謀,只能運用下班的時間,一個月之後寫完第一本軍事小說──《一九九七知本風暴》。
  我一直相信上帝是公平的。衪如果關閉你人生一扇門,必會開啟另一扇門。我的字雖爛,卻因為爛,逼得我不得不學中打。從一個鍵一個鍵慢慢敲,會打字,依賴打字,到打字如飛,如今寫作完全依賴打字。
  不會打字,我不可能寫小說。
  可能你會好奇:黃河沒有一點文學背景,如何寫小說?
  是這樣。最初我只寫軍事小說,這領域是我的專業,加上我編故事的能力還不錯,很少人講得過我。可是,當別人把我歸類成「軍事小說家」,我那不服氣的個性又來了──我就不信我寫不了一本「非軍事」小說。
  從純軍事、半軍事、稍稍扯一點軍事,到全然和軍事無關的尋寶、科幻、政治諷刺、偵探推理,如今我出版了十六本小說,創作的總字數可能超過三、四百萬字。
  「三歲看到大,七歲看到老」,這觀念是對的嗎?
  假如出版社當年沒找我翻譯,肯定到今天我還待在海軍,至死也不會踏進寫作的領域。
  黃河會寫小說──多荒謬?然而,這個荒謬的故事卻讓我領略三件事:
  一、不要輕易說不可能。
  二、人生要勇於嘗試不同的事物。
  三、只要想做,現在起步絕不晚。
  看看我,想想自己,你的人生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突破。

黃河的感謝

  海軍漫漫二十七年,我不敢講有什麼成就。所幸離開海軍以前,我曾任二代艦第一艘成功艦的首任副艦長,以及張騫艦首任艦長,這兩項職務都是令我引以為傲的工作。所以,縱然我不是將軍,我也不覺得自己在海軍白走了一遭。
  從某些角度看,我不是好軍人。讀官校的時候關過七次禁閉,最長的一次長達三十天;四年級臨畢業前幾乎被開除,最後裁定「留校察看」──兩項紀錄可知我絕非循規蹈矩的好學生。
  畢業後我倨傲的個性略有改善,但當我已升了上校,四十歲了,一次在暴怒之下,仍狠狠出手揍了同學一頓。
  一葉知秋,像我這種壞脾氣,如何在紀律嚴明的軍中獲得今天的成就?
  不是我優秀,是海軍的長官寬容。
  在海軍一路走來我遇到許多貴人,總在最關鍵的時刻拉我一把,把我從泥淖中救起;並推我一把,將我送至彼岸。
  軍人的生活是多彩多姿的。初任艦上幹部,我要在三拳兩腳間制服一位酒醉的水兵;而後調到總部,在專案辦公室編列上百億的預算;接著在大型會議中舌戰數十位外商;再回到艦隊,撰寫作戰計畫;擔任艦長,管理形形色色的士兵。他們有的忠厚、有的詭詐、有的不識字、有的是研究所碩士、有的害羞內向、有的狂妄自大……,諸如此類,我在海軍的每一任職務都是性質截然不同的工作,每一項工作都是全新的挑戰。
  這時,我不得不感激軍中的生活──它豐富了我的人生、闊大了我的視野。而這些,對寫作都非常重要。
  我退休後決心當一位全職的作家。全職的作家首須克服的不是靈感問題、不是小說體材問題,而是要滿足最基本的生活問題。
  退休之後,海軍給了我一份終身俸,雖不富足,但足以讓我活得衣食無慮。
  對海軍,我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最後,我要感謝支持黃河的讀者。即使你們不買我的書,只要看,我就謝謝你們。也由於你們的鼓勵,才使我有創造下一篇小說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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