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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聽得懂》2012/4/27

  我擔任張騫艦艦長的時候,有一年參加海軍的年度軍事演習,操演課目中有一項是五艘戰艦輪流以艦炮射擊遠方的水面拖靶。
  操演支隊的編隊類似相片一,各艦依序排成「單縱隊」,海軍的專業術語是「隊形么」。


相片一:這是「隊形么」──各艦依指定序號排成單縱隊

  至於射擊計畫是各艦按編隊的順序,由前往後,輪流射擊五發炮彈,每發炮彈的間隔五秒鐘。
  因而,如果各艦都能按照計畫射擊,水面拖靶附近總共會出現二十五發,每發間隔各五秒的「彈著」。
  講起來好像很簡單,做起來卻不太簡單。
  首先,各艦能夠按照射擊計畫執行嗎?
  會不會某艦的指揮出現問題、炮火故障、戰鬥系統故障……,管他什麼問題,只要某艦出現錯誤,後續各艦都會受到影響。
  其次,由於每一發彈著的間隔五秒,因此艦與艦的「交接時機」必須精確到分秒不差的地步。
  也就是,「接續艦」射擊第一發炮彈的時機,是「前一艦」射擊最後一發炮彈之後的五秒鐘!
  如何精確地掌握時間?
  操演支隊想出了兩個方法。
  第一,聽「無線電廣播」──前一艦結束射擊,無線電會發出「Bravo 落下」的報告口令。
  「Bravo 落下」是海軍術語,代表「降下B旗」。
  B旗是一面紅色旗幟,當「開放射擊」時必須升上桅桿(海軍術語是「Bravo 滿懸」),射擊結束時再降下。
  例如相片二,一一○八艦右舷桅頂懸掛的鮮明紅旗就是B旗。


相片二:右舷紅色旗幟就是B旗

  換言之,為了精確掌握射擊的時機,支隊運用了兩種方法,一個是「聽」無線電廣播,另一個是「看」旗號。
  又聽又看,兩種方法相輔相成,似乎萬無一失。
  可是,連續三天出海,接連操演三次,卻始終做得零零落落,沒有一次圓滿達成任務。
  第三天操演結束,進港以後我們船上的官員在官廳晚餐。
  用餐時作戰長向我建議,由於各艦都是間隔二十五秒依序射擊,為什麼不在支隊下達射擊命令時,所有艦統一壓下馬錶,大家再按「二十五秒」、「二十五秒」的間隔,不理會前面艦的射擊狀況,反正到了自己的射擊時間,就徑自射擊。
  聽完他的建議,我當場拍桌,大聲稱讚他:講得好!
  晚餐之後,我到艦隊部參加檢討會,會中把作戰長的建議說出來。
  我才講到一半,就見艦隊長「兩眼放光」。
  瞧見艦隊長的眼神,我心裡明白:他聽懂了。
  可是,我才講完,某艦艦長就站起來表達反對意見,大意是萬一哪一艘船的射擊出了問題,後續各艦不會搶先射擊嗎?
  聽完那位艦長的意見,艦隊長的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沒多解釋,當場指示參謀按照我的建議修正射擊計畫。
  後來又出海進行了三次演練,包括最後高級長官視導的正式演習,艦炮射擊再也沒出過一次錯誤──每次射擊二十五發炮彈,彈彈都是精確地間隔五秒鐘(鼓掌)!
  從這個例子能告訴我們什麼?
  處於同一個環境的一群人,聽到同一個道理,有的人「聽得懂」,有的人「聽不懂」。
  肯定你也有過類似的經驗──跟某人溝通某一件事,感覺自己已經把利害關係分析得一清二楚,但是對方就是聽不懂!
  聽得懂與聽不懂的差異,一部分是知識背景,更大一部分是天生的悟性。
  聽到這,你聽懂了嗎?
  先前艦炮射擊的例子,為什麼後來改進的方法比較好?
  或許你不了解海軍的操演,抓不住這問題的重點,我們不妨看另外一個類似的問題。
  兩種團康競賽,一種是「兩人三腳競走」(相片三),另一種是「三十人三十一腳競走」(相片四)。請問:哪一種團康比較不容易摔倒?


相片三:兩人三腳競走


相片四:三十人三十一腳競走

  這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吧!
  當然是人越少,越不容易摔倒。
  也就是,兩人三腳競走比較不容易摔倒。
  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影響成敗的「變數」越少,成功的機率就越高。
  同樣的,先前的艦炮射擊,開始的計畫各艦會受「前面艦」影響。而後來改進的方法,不管艦隻的位置在前或後,都只受單一因素──支隊下達射擊命令的時機──影響。
  換言之,各艦只要壓下馬錶,不必理會其他艦的B旗是滿懸或落下,只要倒數到自己的射擊時間,就可以直接射擊。
  至於第一個方法呢?
  只有領先的第一艦比較單純,越後面的艦影響的變數就越多,狀況也就越複雜。
  越複雜的行動就越容易失敗。
  今天為什麼會提到這件老掉牙的往事?
  最近一口氣讀完《賈伯斯傳》(將近八百頁,好厚啊),內心很有感觸。
  蘋果公司的創辦人賈伯斯是何等人物?
  無須我廢話多說,在許多人眼中他幾乎是神!
  可是,看完了他的傳記,我深深感覺他之所以成功,原因大致有三:
  一、他聽得懂。
  二、他掌握了「簡單就是美」的精神。
  三、他對理想的堅持到達瘋狂的地步。
  沒多大的本事,單單就這三項,就足以讓他登上世界的頂端!
  假如再把這三個重點濃縮成一個,又是什麼?
  那就是本文的主題──聽得懂!
  《賈伯斯傳》裡面,「聽得懂」的例子比比皆是。
  再講白一點,賈伯斯不是神,甚至連「先知先覺」都算不上。
  可是,能夠成就那麼大的事業,他靠的就是「聽得懂」──底下有一大群專家,有事沒事就是張三言、李四道、王五說、趙六講……;在那麼多的建言之中,他能夠慧眼識英雄、一針見血地抓住問題的重點。
  看到《賈伯斯傳》,讓我不自禁地回想起當年射擊操演的往事。
  「聽得懂」重不重要?
  我以前不覺得有多重要,因為那是「後知後覺」──別人說出了他的想法,你聽了以後才明白。
  可是,看完《賈伯斯傳》,我深深感覺「聽得懂」是何等的難!
  這個世界「先知先覺」的天才,畢竟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我們傾全力,一輩子想要達到的境界,可能只是一個「聽得懂」的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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