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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梅蝶──自序》2009/12/11

  我的小說充滿了陽剛氣息,女性角色經常無足輕重,有的甚至從頭到尾都是男性的故事。
  之所以如此,可能和我的個性有關。
  我個性急燥,講故事的時候都急著說下情,因而不精於也不習慣於描敘細膩的事物。
  尤其是女性心理的變化──那細微末梢的情緒轉變,我往往拿捏得不夠精確。
  這是我寫作的缺點。
  也因此,我的小說大部分講的是男性的故事。
  《梅蝶》是一個例外。
  這部小說除了在講一個女人的故事,也是截至目前為止,我所有小說之中唯一出現比較香艷、煽情的情節。
  為什麼會寫這部小說?
  靈感來自於夏姬。
  知道誰是夏姬嗎?
  夏姬出生在兩千六百年前的春秋時代,當時周天子式微,諸侯爭霸,夏姬在動盪不安的變局中來到人世。
  夏姬讓我留下的第一個印象,是她絕世的美。
  處在古時候男人絕對稱霸的社會,女人「貌不美」就好像商人「沒資本」,很難幹出一番大事業。
  夏姬不單是美,她根本美極了,美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古時候的美女我們看不到,很難做個比較,我們不妨看看近代的美女。
  現今世人的印象之中,英國王妃黛安娜、美國影星瑪利蓮夢露,都是廿世紀的超級大美女。
  為什麼大家會認為她們是超級大美女?
  必須有一個條件──死得早;因而,世人記得的是她們年輕時的容貌。
  其實在外國美女之中,我認為最美的是伊利莎白泰勒。試看她年輕時所拍的電影,多美啊!
  可是,如今還有多少年輕人認為伊利莎白泰勒是美女呢?
  想到伊利莎白泰勒就想到那個滿臉皺紋,偶爾須要戒酒治療的大肥婆──誰會認為她美?
  時光是美麗最殘酷的殺手。
  美麗只在年輕。
  等到老了,沒人例外,都醜了。
  可是,夏姬卻不一樣。
  夏姬生活在無法手術整容、美容保養技術不成熟的二千六百年前。處在那個年代,女子十五歲當媽媽,三十歲做祖母,活到四十歲就算長壽婆。
  可是,竟然在夏姬四十六歲的高齡,還有部長級官員(楚國大夫屈巫)為了娶她,敢冒「抄家滅族」的危險而叛國。
  別以為屈巫是王八看綠豆,和她對上了眼。
  據史書記載,夏姬一生結過三次婚,和十幾位王公貴卿有過一腿。管她活到幾歲,英雄豪傑一旦看到她,原本要殺她的頓時就改變心意,轉而拉她上床,而後莫不愛之欲狂。
  美以外,夏姬還很狠,很有謀略。男人或因她亡國,或因她君臣猜忌,或因她亡命天涯。
  她為了報殺子之仇,竟然苦苦等待了十七年,使用謀略搞得強國(楚)雞犬不寧,最後讓楚王喪失問鼎中原的機會。
  夏姬的美以「傾國傾城」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
  她敢愛敢恨,不是任人擺佈的弱女子;她恩怨分明,愛恨皆不因時空而消瀰;她穎悟慧黠,計謀耍得英雄豪傑團團轉。
  我無法想像什麼樣的女人能夠和夏姬相提並論。什麼西施、貂蟬、趙飛燕、楊玉環,她們雖號稱中國四大美女,但是和夏姬相比,那根本就抬不上檯面。
  說穿了,這四個美女不過是男人的玩物。
  夏姬剛好相反,她將男人視作玩物。
  為什麼如此出色的女人,在歷史上卻默默無名?
  因為歷史是男人寫的。
  男人寫的歷史,美女必須具備「三從四德」的美德;而且,美女必定是英雄豪傑的附屬品。
  對於把英雄豪傑當成附屬品的夏姬,不管是正史或野史,大家都刻意忽略了她的地位。即便有簡短的篇章提到她,也都把她醜化了,什麼淫蕩、狐媚、無德也罷,甚至把她高齡仍能保持美麗的容貌,說成是她曾得異人「臨床指點」,學會了「吸精導氣」、「採陽補陰」的妖術。
  管他史學家怎麼下筆,他們的目的達到了,至今沒有幾個中國人曉得歷史上曾經出現夏姬這麼一位奇女子。
  了解夏姬不凡的一生,我就起了重寫這段歷史的念頭。
  之後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意外發現日本作家宮城谷昌光的著作──《夏姬春秋》,說的正是夏姬的故事。
  既然有人寫了,我只好打消寫歷史小說的念頭。
  但是,我又不願意放棄這個故事。於是夏姬不平凡的一生,加入我的想像,套到廿一世紀,就成了《梅蝶》。
  初稿完成於四年前,總字數超過二十五萬字,少數看過的朋友都有比較負面的評價。
  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後半段(梅蝶復仇)過於煽情,也頗為離經叛道。
  由於大家的感覺都不好,我也覺得有問題,索性就將它擺在一邊。
  這一擺就擺了四年。
  最近發下狠心要將它完稿,前看後看、左改右改,始終不太滿意,最後大筆一刪,把後半段整個拿掉。
  縮短的故事當然看不出夏姬完整的人生。
  可是,坦白說,我反而比較喜歡現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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