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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坐井觀天》2010/11/5

  小時候我住在眷村,和外面的世界幾乎沒有接觸──家裡沒有電視,沒有報紙,連去桃園市都算難得的「進城」;至於台北,那對我更是遙遠,可能十歲以前沒去過一、兩次的花花世界。
  這世界到底是個什麼樣,我全沒概念,所有的認識全來自課堂。
  課堂裡面老師教了什麼呢?
  老師說:中國地大物博、人文薈萃,擁有五千年悠久的歷史,是全世界最文明的古國;中國人知書達禮、重信講義,發明了指南針、火藥、造紙,以及活版印刷,對人類文明提供了重大貢獻。
  我深深以身為中國人為榮!
  小學三年級,有一次考「社會」科,其中一道選擇題如下:
  我國科技水平在世界各國屬於(一)領先(二)中等(三)落後?
  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
  結果,正確的答案是三!
  怎麼會是三呢?這和老師口中的中國完全不一樣啊?
  我小小的心靈受到很大的衝擊,也第一次對「中國人」起了懷疑!
  所幸小學四年級,紅葉少棒擊敗日本調布隊;第二年,金龍少棒隊甚至贏得美國威廉波特世界少棒賽的冠軍,這才重新建立了自己身為中國人的自信。
  儘管科技不如人,但是除了科技,我們樣樣都比別人強!
  說棒球,我們是世界冠軍。
  說領袖,我們有偉大的蔣總統。
  說政府,我們有大有為的國民黨。
  說政治,中華民國(那年代絕不會自稱「台灣」)是自由開放的民主社會。
  假如不是對岸那個萬惡不赦的朱毛匪幫,我們早就成為世界數一數二的強權。
  國中畢業,進入軍校,思想教育更加密不透風!
  幼校三年級,總統蔣公駕崩,消息傳來,真是發自內心的萬分哀慟!
  記得當時有一位官校四年級的學長,奉派到台北為蔣公守靈(相片一,靈柩兩邊靠外側的軍校學生);任務結束,返校後還專程來幼校公開講演,分享他守靈的心得與感想。


相片一:總統蔣公靈堂

  講演的地點在幼校集合場,大家站在大太陽底下,我聽得十分感動,到此刻都記得學長講話的大致內容,也非常羨慕他有此榮幸為蔣公服務。
  假如有機會,我必定也會為蔣公鞠躬盡瘁!
  蔣公四月六日過世,全國隨即開始實施為期一個月的「國喪」。
  不知現今還有多少人記得──國喪期間軍公教一律著素服、左臂配戴黑紗;電視只播黑白節目,全國停止娛樂、宴會,以及任何形式的慶祝集會。
  後來因為停止娛樂三十天對經濟影響太大,這才提前到四月十六日──蔣公移靈日為止。
  不過,為了表示舉國哀悼,四月十六日到十八日禁屠三天。
  移靈大溪陵寢的時候,全國民眾就地肅立致哀一分鍾。從台北到大溪六十二公里的路途上,所有不合弔喪氣氛的廣告都得拆除,兩百多萬人沿途設案路祭(相片二),靈車經過時要跪拜迎送,許多民眾傷心得當場哭倒在地。

相片二:兩百多萬人
沿途跪拜迎送靈車

  這一切措施,在當時,我都覺得十分恰當,也不認為有任何人是被迫從事這些事。
  軍校畢業,我對國家與領袖的信念仍然堅定不移。而後赴美留學,到了波士頓,這才開了眼界!
  首先,是同一棟樓的住戶,有部分來自大陸,是往日立志消滅的「萬惡共產匪黨」。經過日漸頻繁的接觸和交往,不單不覺得他們「萬惡」,有的日後反而成為好朋友。
  這些好朋友會拿《人民日報》交換我的《中央日報》(都是公家免費寄送),大家對「對岸」的新聞才特別感興趣。
  我們在課餘閒暇,偶爾也會討論不同的政治觀點、歷史人物的定位,同時之間,還可就近觀察、比對美國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現象。
  相片二:兩百多萬人沿途跪拜迎送靈車   慢慢的,我心裡產生了一些變化。
  而最讓我震撼的一次,是觀看金恩博士紀念日電視台播出的專輯節目。
  那一晚,在電視台的特別節目當中,一位黑人整整「獨白」了半個小時,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遭到白人警察迫害的過程。他描述得極其細膩,態度真誠感人,不要說是黑人,連我
  這位黃種人都聽得血脈賁張!
  我無法想像在中國的社會如果發生類似的事情,可能容許他在電視上公然陳述嗎?
  公然陳述以後,又會對社會造成什麼影響?
  好比說,前往成都打工的維吾爾族青年,在電視節目中控訴被漢人警察迫害的過程?
  不是接受片斷的訪問,而是一個人獨白半個小時噢!
  美國政府怎麼會容許電視台播出這種煽動種族仇恨的節目?
  播出以後,黑人為什麼沒有上街頭抗議?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即使再給中國一百年,也到達不了人家美國的民主程度。
  也從那一天開始,我明白咱們台灣並不民主。
  而我也慢慢了解,總統蔣公只是一個平常人,不是萬能的神。
  為什麼談這些嚴肅的話題?
  幾個禮拜以前我寫了篇《文化大革命》,某位關心我的長輩看了大吃一驚,急忙來電勸告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寫類似的文章。
  為什麼不要再寫?
  因為文章內容詆毀了毛澤東,也可能會間接招惹到中共!
  也是湊巧,幾天前觀賞電影《唐山大地震》(害我哭得淚如雨下),當中有一段毛澤東逝世,大陸同胞參加弔喪活動的畫面。
  那些畫面讓我想起總統蔣公逝世的記憶,也忽然讓我明白,詆毀毛澤東對大陸同胞是多麼傷感的事!


相片三:坐井觀天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感情。
  可是,歷史的真相是什麼呢?
  大陸同胞對《文化大革命》這篇文章的反感,我可以理解,因為有什麼樣的教育就有什麼樣的思想。
  別說對岸,即使當年我們台灣,所有媒體和教育體系,不全都是政府的傳聲筒?
  它們鋪天蓋地的歌頌總統蔣公的偉大──蔣公是偉大的軍事家、偉大的科學家、偉大的教育家、偉大的哲學家、偉大的思想家、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領袖──這些名詞,全是我學生時代耳熟能詳的教科書內容,也是我堅定不移的信念。
  誰敢說蔣公不好,我鐵定站起來爭辯,甚至不惜暴力相向!
  事實上呢?
  等你走遍世界,看得越多、聽得越多、想得越多,會有不同的想法。
  登泰山而小天下,不要做一個坐井觀天的人──長年待在井底,看到的天空只有那麼大,就以為世界真的只有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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