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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好人與壞人》2009/5/8

  大部分小說(尤其是連續劇)裡面,好人永遠是好人,壞人永遠是壞人。
  縱然好人無私無我、不計仇怨地對待他的壞朋友,好到讓所有的讀者(觀眾)感動得掉下眼淚,那十惡不赦的壞朋友依舊是惡性難改、以怨報德。
  好,要好到有點憨,讓人心憐感嘆。
  壞,要壞到骨子裡,讓人咬牙切齒。
  當壞人幡然悔悟,下定決心改做一個好人,十之八、九是劇終的時刻。
  然而,這些都是小說。
  現實生活不是這樣。
  我相信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在我所有的小說之中,幾乎所有的人物都呈現出這個特質。
  最具代表的就是《 恩與仇》結尾那句話──好人之所以是好人,是因為行有餘力、動有餘地;倘若陷入絕境,每個人都是壞人!
  這句話正是我五十年的人生心得。
  每個人內心的深層都有兩個極端,一是獸性,一是人性。
  為所欲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那就是獸性。



  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那就是人性。
  獸性是一種放縱。
  人性是一種約束。
  沒有人可能是全然的獸性,也沒有人可能是全然的人性。
  每個人的行為都界於獸性與人性之間。至於是靠獸性那邊多一點,或是靠人性這邊多一點,就決之於環境。
  惡劣的環境,容易激發出獸性。
  溫馨的環境,容易孕育出人性。
  退役之前我曾經待過兩艘紀律截然不同的軍艦。
  一艘船上充斥了惡霸,無能的幹部甚至利用黑道分子管理其他士兵。這艘船上我只看到兩種人,一種人忍氣吞聲,一種人好勇鬥狠。
  我從沒見過一艘軍艦……,不過就是一百出頭個官兵,居然存在十幾二十個頑劣不堪的分子!
  反之,我也待過紀律嚴明、賞罰公正的軍艦。那艘船上壞人無所遁形、好人不會寂寞。即使調來一個擁有黑道背景的士兵,報到時眼中閃著凶光,不要一段日子卻也變得溫和。
  說穿了,不都是為了生存嗎?
  假如不狠就會被更狠的人欺侮, 當然只有和別人比狠。
  假如大家都很和氣,又何必要好勇鬥狠?
  好勇鬥狠也要費力氣、傷腦筋,不是嗎?
  再強調一次──好人之所以是好人,是因為行有餘力、動有餘地;倘若陷入絕境,每個人都是壞人!
  當然,總有一些人是例外。
  他們是偉人、完人、聖人,或是壞人、惡人、禽獸不如的人渣。
  但是,千萬別忘了,絕大部分的世人都是泛泛之輩,他們的言行在短時間之內或許不會受到環境的影響,一旦時間拉長……,尤其是牽涉到榮辱存亡,很少人能夠例外。
  接觸的人越多,我就越肯定,善良的人必定成長於溫馨的環境,自私的人必定成長於予取予求的環境,至於壞人,也必定成長於窮凶惡極的環境。
  好比說父親是賭徒兼小偷,母親是妓女兼毒蟲──你認為這樣家庭的子女會成為什麼樣的角色?
  同樣的,擁有頑強鬥志、傲人風骨的人物,也必定成長於不凡的環境。
  例如從小是孤兒,每天上學要走 十里路,半夜靠街燈苦讀,三餐有一頓沒一頓,寒冬要捕魚,炎夏要種稻,晚上還要挨家挨戶推銷肉粽……;總之,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也因此,不管這個人有多壞,想想他可憐的成長環境──我很少痛恨一個人。
  也不管這個人多麼不可一世,想想他艱苦的奮鬥過程──我也很少羨慕一個人。
  每個人之所以是自己,正因為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成長環境。
  多多體諒別人的處境,常常為他人著想,你就會發現這世間許多的奇奇怪怪,其實沒有那麼奇怪;許多不共戴天的仇人,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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