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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仇恨》2009/9/4

  最近一位女性網友來信,說她被男友欺騙感情,心中恨得想要和男友同歸於盡,問我該怎麼辦?
  面對這種問題,我永遠只有一個建議:調頭就走。
  不必吵、不必罵、不必企圖挽回什麼,更不必動手,只要站起來,調頭就走,永遠不再回頭。
  徹徹底底地斷絕跟這種人的來往,這才是一勞永逸的作法。
  不管你是誰,人生之中無可避免的,會碰到許多恨之欲死的王八蛋。有些時候,你會恨得巴不得能把他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地吃下肚。
  可是,你想清楚了嗎,恨人是要花力氣的;而且,如果想要報仇,你自己也得付出相對的代價──仔細想想這兩個條件。
  誰說恨人不花力氣?
  你不曾有過被氣到「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經驗?
  氣得胃都疼了,哪來的心情吃飯?想到那王八蛋就咬牙切齒,一整夜輾轉難眠,第二天起床時眼圈發黑、疲累得不得了──不曾有過這種經驗嗎?
  切記啊,恨人是要花力氣的。
  當然,恨是一種心情,不受人的控制,不是你想不恨就會不恨。
  可是,如果你想要報仇,那可要小心,因為仇恨將會「沒完沒了」──有事沒事就在你腦海中複習一遍,再次經歷「恨人要花力氣」的階段。
  我有一位朋友經營服務業,頭幾年難免碰上黑道勒索,勒索不成就砸場子的火暴場面。
  我很好奇他如何處理這狀況?
  他的回答讓我十分訝異──只有一個處理原則:不予理會!
  也就是,連談都不談,電話也不接,就當它沒有發生。
  我進一步追問:「這方法有效嗎?」
  他反問我一句:「你不知道黑道砸場子也要付出代價?」
  不要付出代價嗎?
  沒有被警察抓的風險?
  需不需要車馬費?
  帶頭大哥不要花精神規劃行動?
  沒錯,不予理會是最高的指導原則。只要到警局備案,砸爛了就修、弄髒了就洗,幾趟搞下來,黑道大哥也會累的。再加上他必然會去打聽,沒有一個黑道曾經成功地勒索過這家公司,久了他也就會放棄。
  講這段往事,只在強調一個事實:報仇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你願意付嗎?
  對一個恨之欲死的王八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固然是你的第一選擇。假如你能夠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我並不反對。
  畢竟,我們都不是聖人。那種別人打你的右臉,你再把左臉湊上去讓他打的寬恕精神,大概只有耶穌做得到。
  可是,在你想要報仇的同時,請你冷靜考慮清楚:你將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每天要思索如何報仇──要不要花精神和力氣?
  仇恨原本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弱,卻因為你的「溫故知新」,使得日復一日陷在仇恨的漩渦裡而無法解脫。
  《放下才能解脫》 ──這道理對仇恨尤其真切──雖這麼講,其實我自己也沒有深刻的體會,直到撰寫《恩與仇》(我唯一的一篇短篇小說,字數不到一萬字,沒看過的朋友不妨找時間看一看),寫到主角夏中祥檢察官在最後一刻放過殺父殺母的仇人,當晚卻意外地睡了一個好覺──這是我今生第一次深刻體會「放下才能解脫」的道理。
  很奇怪是嗎──寫小說也能像「親身經歷」般地產生深刻的體會!
  你不曾原諒某個恨之欲死的王八蛋嗎?
  你不曾產生過那種「算了,懶得再理這個混帳東西」的心情?
  做一次試試看。
  很可能你會發現,當你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甚至永遠都不想再見他一面,忽然之間心裡對他的仇恨會減輕許多。
  何必再理他呢?
  那種人,見了就怒火中燒,那又何必再相見?
  我的家犬熊熊是一隻模範的看家狗,每當有人經過大門附近,牠必定飛奔而去,汪汪兩聲以示警惕。
  絕大部分的路人都不理牠。
  牠汪了兩聲也就覺得無聊,然後默然地返回客廳。
  可是,我發現有一個鄰居,只要這人經過大門附近,熊熊是發瘋似地對他狂吠。
  我覺得奇怪,暗中觀察了幾天,才發現每當熊熊對他汪汪大叫時,他不是拿一根棍子作勢要打熊熊,就是撿起小石子砸向大門,甚至以為沒有主人在家時,他會來到門邊,臉穿過大門鐵欄杆的空隙,跟著熊熊一起對叫。
  如此這般幾次下來,他對熊熊是恨之入骨,熊熊對他也是恨之入骨。
  有一天外出,不巧碰上這位鄰居,他很不滿意地向我抱怨,說我家的狗叫聲太吵!
  我當場向他道歉,日後也盡量關起客廳通往院子的玻璃門。可是,心裡難免質疑:熊熊之所以「太吵」,不正是你挑逗起來的嗎?
  狗之所以是狗,就是有看家的責任,陌生人接近叫幾聲是牠的天性。難道,你期望牠是一隻啞巴狗?
  你是人,牠是狗,何必跟狗一般見識?
  否則,你和狗有什麼差異?
  同樣的道理,我們可以用在處理仇恨的態度。
  這些王八蛋之所以是王八蛋,就是因為他是狼心狗肺。
  不要問他為什麼是狼心狗肺,他就是狼心狗肺。
  你期望騙子忠心耿耿地對待你?



  你期望貪財的部屬經手採購作業不拿回扣?
  你期望作威作福的老闆對你特別溫和仁慈?
  不必啦!
  實在要怪,先怪你自己為什麼看錯人。
  因為你自己犯錯在先,才給了他侵犯你的機會;然後,你還要再和他斤斤計較、纏鬥下去,你和他又有什麼差異?
  想想我那位鄰居和熊熊的互動關係。
  不必跟瘋子計較,否則你和瘋子沒差多少。
  假如你要問:原諒就是縱容,如此不是讓他有再度侵犯別人的機會?
  我只能回答你:日久見人心。
  這個「久」要多久,對不起,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那些王八蛋終究不會有好下場。
  再講一件往事,對我可是刻骨銘心!
  三十多年前和一位女友熱戀,兩人也考慮到要結婚。為了表達真心真意,我破天荒地選擇「儲蓄存款」,每個月固定從薪水中扣四千元(那時月薪才一萬兩千元),一年存下來,連本帶利可拿五萬多元。
  儲蓄存款對你可能是很普通的投資行為。可是,對我,一個有多少花多少的人,那不單是我今生的第一次,也是截至目前為止唯一的一次(我到今天都沒有養成儲蓄的習慣,反正薪水全交給老婆,要花多少就向她拿多少)。
  我用「破天荒」來形容,絕不誇張。
  好不容易熬了一年,拿到五萬多元的那一天,我特別趕到台北,先到百貨公司買了件價值一萬多元的大衣送給她當禮物,再把剩下的四萬元全數交給她,說是存在她那做為我們的結婚基金。
  沒想到,一個多月不到,她覺得「我們不適合永遠生活在一起」。
  她不是當面告訴我這句話,而是寫了一封信,在原本約會見面的時刻,請她的同事轉交給我。
  如果你是我,看完信,你會如何處置?
  我沒有說一句話,站起來,走出咖啡廳,從此再也沒有理會她。
  我當然記得那四萬元。
  可是,如果為了要討回這四萬元,必須再見她一面,我寧可不要。
  我恨不恨她?
  當時恨得想把她撕成碎片。
  但是,又何苦呢?
  如今回想起來,我很慶幸當時的抉擇是對的。
  跟她吵、跟她鬧,只會讓她更加地感覺「離開我是正確的」。
  據理力爭討回四萬元,只會讓她覺得我的小氣。
  我雖不有錢,那時的四萬元也不是小錢,可是,我就缺這四萬元嗎?
  有這四萬元不會富,沒這四萬元也不會窮。而且,我堅決地相信,如果今天讓她回想起這段往事,她絕對會深深地覺得對不起我──拿四萬元買這個感覺,值得!
  第二個讓我慶幸分手當時沒有大吵大鬧的原因,是日後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種種,才發現自己也有許多對不起她的地方。
  明白嗎?
  人在生氣、憤怒、仇恨的時刻,容不下絲毫自我檢討的心情。
  假如在憤怒的當下就採取立即的報復行動,十之七、八會造成日後的懊悔。
  人與人相處都是相對的。
  當別人對不起你的同時,你百分之百對得起他嗎?
  不要單單站在你的立場看問題。
  多一分自我檢討的心情,少一分仇恨他人的力道。
  處理仇恨最大的原則是什麼?
  不要理會仇恨。
  站起來,轉身就走。從此不要見他,不要理他。假如可能,盡早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我這一生都是如此,從不去想別人佔了我什麼便宜,別人欠我什麼。
  也因為如此,至今我沒有仇人,也覺得自己活得很輕鬆,日子過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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