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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誰是你的人生導師?》2007/5/11

  十多年前我調任海軍總部,擔任武獲室的專案參謀。當時總部全面推動文書作業自動化,要求參謀學習電腦中文打字。
  那年代中打輸入法只有兩種,一是注音,另一是倉頡。
  由於台灣的學生全學過注音,理所當然地會注音輸入法。例如輸入「瓜」字,先鍵入「ㄍ」「ㄨ」「ㄚ」三個鍵,再從幾十個和「ㄍㄨㄚ」同音的字詞中選出正確的「瓜」。也因為多了最後這一道選字的手續,眼睛要盯著電腦螢幕,大大降低輸入的速度。
  至於倉頡輸入法,使用拆字根的方法。
  字根要如何拆?
  有一套複雜的理論。對初學者而言,「複雜」兩字還不足以形容,那簡直就是莫名其妙!可是,倉頡輸入法可以省去最後一道「選字」,打起來一氣呵成,眼睛也可以離開螢幕,不僅方便,速度更快。
  粗略估算,同樣熟練程度的倉頡輸入法,打字速度至少是注音的兩倍。
  速度還是次要,重要的是思考。注音必須在螢幕「選字」,經常打斷腦袋瓜的思考;倉頡打到熟練無須思考「什麼鍵」,手指幾乎是反射的動作。
  對於寫作,非得使用倉頡。假如每寫一個字都要岔開一下思想,不可能寫一篇好的文章。
  可是,相信學過倉頡的讀者全都明白,某些字根的拆法真是莫名其妙!像我這種耐性不好的人,經常氣得把說明書摔到地上。大約學了四、五天,摔了手冊八、九次,我就決定放棄,不學了。
  去他的倉頡,還是注音,別說是慢一點,慢十點我也不在乎,至少不會讓人生氣。
  同一時期,辦公室有十幾個參謀,都在學中打。他們中間有一個極令人討厭,作風卑劣低俗,對能夠左右他前途的長官是搖頭擺尾,對其他人或下屬,經常是惡形惡狀。
  我在軍中二十七年,痛恨的長官不超過三個。他是其中之一,而且排名第一。只可惜他是學長,雖恨得牙癢癢,卻拿他是莫可奈何。
  說我有多麼恨他,可拿一件事說明。
  有一天我和他發生爭執,氣得不理他。他堅持要和我解釋。我說不必,他說只要三分鐘就可以解釋清楚;我又說「不必」,他還是希望我給他三分鐘……。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去大約說了五分鐘,逼得我不得不站起來,氣憤地說:「好,給你三分鐘。」
  我一邊聽解釋,一邊看錶。等時間到了三分鐘,斷喝一聲:「停!」



  他神色平靜地停了下來。
  我冷冷地說:「如果你不解釋這三分鐘,或許我對你還有幾分尊敬;可是經過這三分鐘以後,我更是覺得你這個人的人格卑劣。」
  聽這句話的時候,最後兩字的音量要加重、尾音要拉長。
  我是那麼難相處的人嗎?
  假如和我近距離接觸,會明白我一年難得發一、兩次脾氣,是一個善良、溫和的人。可是我對惡人絕不畏懼、絕不妥協,也絕無好臉色。
  他自視甚高,可能自認是海軍第一才子。有一天坐在辦公室,忽然仰頭笑了兩聲,驕傲地說:「這個辦公室裡,只有我會打倉頡。」
  就因為這一句話,兩個星期以後我學會倉頡,兩個月以後打字如行雲流水。
  感激是能帶給人們力量,只是緩慢、軟弱,持續的時間也不長。不像仇恨,來得既猛又強,而且久久不散。
  最身體力行這道理的是台灣政客,他們不斷挑撥人民之間的仇恨。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地明白,製造仇恨是最廉價,也最有效的選票。
  如今回憶過去的四十九個年頭,我曾經最恨,又最瞧不起的是誰?
  是他。
  可是,說到誰讓我的人生做了最大的改變,也是他。
  沒有他那一句話,我不可能學會倉頡輸入法,也不可能跨入寫作領域,更不可能提前退伍。沒有他,今天的我可能還在海軍,日日汲汲營營,追逐官場的春秋大夢。
  每個人都難免碰到惡劣的長官。當時恨他恨得要死,事後冷靜回想,發現他竟然對我的人生產生最大的影響。
  人生之中,成功好像會隨著愉快的心情消逝;然而,每個打擊都有它特別的意義。
  不必恨這些人,更不必恨你的敵人。
  街上那個賣大餅的大娘,她的敵人是不是對門那個賣饅頭的大叔?而集團公司董事長的敵人,又會是誰?
  從你的敵人可以看出你價值。
  當你越來越有成就,敵人也就會越來越強大。
  誰是你的人生導師?
  欺壓你的長官也好,逼迫你的敵人也好,這些經常讓你心情不愉快的人,他們才是你的人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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