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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戰爭》2017/4/28

  你參加過戰爭嗎?
  你體驗過戰爭的殘酷嗎?
  我們這一代是中國五千年歷史長河中,極少數幸運的一代。
  因為從出生到今天,不管國際局勢如何變化,兩岸關係多麼緊繃,戰爭從不曾發生在我們身上。
  別說一般平民百姓,甚至我是從軍二十七年的職業軍人,至今也不曾聽過一聲戰火的炮響,更不曾見過一個戰死在沙場的袍澤。
  我們是何其幸運!
  對於這份幸運,我們應抱持萬分感恩的心,更應竭盡全力,將難得的和平延續下去,直到我們的餘生、我們的兒女、我們的孫兒孫女……。
  我們做得到嗎?
  我十分懷疑。
  人類是一個健忘的物種,否則歷史不會寫了又寫,重複了又重複。
  更別忘了人類的歷史其實就是一部戰爭史。
  特別是中國史,幾乎是一個戰爭接著另一個戰爭。
  寫到這,我心中難免憤慨:為什麼人類不知記取歷史的教訓?
  有人說:戰爭是上帝的報復!
  果真如此,那上帝又想報復什麼呢?
  懂得「居安思危」的人不多?
  安樂的日子過久了,人們錯誤地以為「和平」乃天經地義?
  掀起戰爭的野心分子總是披著「民主鬥士」、「正義人士」、「民族英雄」的外衣,而小老百姓卻看不清楚這個事實?
  …………
  不管原因是什麼,假如能了解真實的戰爭有多麼殘酷,人民就不容易上當受騙。
  就好像失去愛人的人才了解「失戀」有多麼痛苦,否則再怎麼跟他解釋,他只是一知半解,有的甚至可能對失戀充滿嚮往。
  戰爭也是一樣。
  不曾經歷戰爭,不了解戰爭的人,往往是最不畏戰的勇者。
  我們這一代正是這種不曾經歷戰爭,不了解戰爭的人,因而很大一部分都是不畏戰的勇者。
  正因為如此,我今天特別寫這篇文章,好用來提醒讀友戰爭殘酷、恐怖的真實面目!
  假如我僅僅使用各種負面名詞來形容戰爭的可怕,效果肯定不大。
  因為再怎麼形容都是隔靴搔癢。
  然而我又沒有參加戰爭的實際經驗。
  不得已,只好摘錄《聖母峰上的情書》,裡面有一段發生在一戰期間的小戰役(請參考文後附錄)。
  它對戰爭的描述,是所有我看過戰史中「最到位」、「最觸動人心」的一段。
  由於文長一萬兩千字,我建議讀友不要草草往後看。
  若是匆匆流覽,十之八、九過目即忘。
  務必要擁有足夠的閒時,同時具備專心一志的心情,再仔仔細細看一遍。
  為了寫這篇文章,附錄內容我反反覆覆看了四、五遍。
  我越看越有感觸,越看越感覺戰爭的可怕!
  在你準備看附錄的內容以前,請再聽我講一句話:
  所謂敵人,是要你去戰場送死的人――不管他站在哪一邊!



附錄:摘錄《聖母峰上的情書》

  三天前,伯克郡步兵團在這區發動攻擊,德國人以猛烈的大砲與機槍還擊,到最後甚至在「堅忍壕溝」進行肉搏戰。從那時起就有許多傷者困在英軍鐵絲網外的樹林裡,那是兩軍之間的無人地帶。目前傷兵多半已帶回各自陣地,可是還有一個受傷的德軍留在那裡,一直哭,嘴裡不知說些什麼。他還活著,就躺在英軍第一線壕溝二十碼外。
  隊上只有艾胥黎一個人聽得懂德語,三天來他一直在聽這個傷兵說話。
  這個德國人有時神智清醒,有時胡言亂語,其餘時間處於昏迷狀態。有時像在口述家書,告訴妻子他快死了;有時是對英國人說話,描述身上的傷,描述身處的彈坑,說他的水快喝光了,但如果他們能拖他回去,他就能活下去。他說他與英國人無怨無仇,在神的國度裡甚至親如兄弟。可惜他的話英國人聽不懂,只知道他一直重複「卡馬拉登」,也就是德語「朋友」這個詞。
  於是「卡馬拉登」就成了這德國人的綽號。排上年紀最大的兵是個輕聲細語的郵差,名叫史都華,他夜裡忍不住跑出去,想把卡馬拉登救回來。可是月光下被德軍看見,用機槍射他,他只好爬回來,別說救了,連見都沒見著。
  誰也沒想到,卡馬拉登活了下來,不但繼續呻吟,還會背流行歌、搖籃曲和民謠的歌詞,最常背的是詩。卡馬拉登會背的詩真多,多到艾胥黎懷疑他可能是校長、教授或詩人。但詩人的可能不大。這德國人背得出整首長篇敘事詩,就連笨蛋都聽得出那是詩的韻腳和節奏。艾胥黎聽出其中有歌德的〈迷孃之歌〉,以及海因里希.海涅的詩句。有天早晨站崗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耳朵,因為他聽見拜倫的名詩〈她走在美中〉,而且是德文版,只是那德國人背到一半就泣不成聲。
  昨天深夜,艾胥黎值哨時,德國人的呻吟到達狂熱的高潮,睡在戰壕裡的人嫌他吵,其中幾個大聲叫他閉嘴,結果引來沿線其他士兵的抗議。
  「這傢伙怎麼不趕快死掉算了。」
  「你怎麼不死?你能不能設身處地想想,自己在彈坑裡流血三天是什麼感覺?」
  「我一定會自行了斷。」
  艾胥黎教他們繼續睡覺,自己去找排長布萊德利,說他要去無人地帶看卡馬拉登。
  「他沒救了。你救不了他,還可能被德國人發現――」
  「我知道。」艾胥黎說:「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了。」
  艾胥黎把露趾襪套在膝蓋和手肘上,檢查了左輪槍裡的子彈,然後向北沿著壕溝往卡馬拉登的方向前進,一路上踩到許多裹著斗篷睡在泥濘溝凹裡的兵,他們半夢半醒呻吟一下,翻個身又睡了。艾胥黎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離卡馬拉登最近的壕溝,這裡號稱壕溝,其實只是彈坑,裡面有一個哨兵和一些信號彈。哨兵看到艾胥黎,嚇了一跳,舉起來福槍,又放低槍口。
  「還以為您是德國人呢,長官,那人一直胡言亂語,害我什麼都聽不到。」
  「沒關係。」
  「長官,您懂德語對吧?他現在在講什麼呀?」
  「他要我們殺了他。」
  哨兵搖搖頭,但艾胥黎只看見他的頭盔,看不見臉,臉藏在陰影中。
  「長官,他以前沒說過這種話,對吧?」
  「對。我要過去。他們要是沒開槍,你就別開槍;假如他們開槍,你就朝左邊打,十一點鐘方向,瞄向最遠處,聽見沒?我不會走太遠。」
  艾胥黎拿起水壺,漱漱口,把水吐在泥裡,就著射擊位置靠在護牆邊往外看。四下很靜,他覺得有一點風,可是飽受摧殘的樹林早已沒了葉子,所以無從判斷。
  艾胥黎翻過護牆,用手肘和膝蓋蛇行爬過英軍的鐵絲網,進入泥濘的無人地帶,連下巴都泡在泥裡。三十碼,他爬了二十分鐘。這裡臭味濃重,腐爛的屍體上灑了次氯酸鈣。他爬到一個大彈坑邊上,翻進去。彈坑裡有一堆陣亡的蘇格蘭士兵,身穿骯髒的格子裙和長筒襪。艾胥黎略作休息,研究一下地勢。德國人還在哀嚎,嗓子都啞了,聲音從右邊來。
  艾胥黎又爬了一會兒,聲音很近了。他跌坐進另一個彈坑。卡馬拉登的身影就在幾碼外,可是艾胥黎怕他手上還有武器,所以靜靜躺了幾分鐘,等探照燈照到無人地帶,看清楚狀況再說。
  卡馬拉登是個胖胖的下士,所屬步兵團號稱森林獵人,擅長用來福槍。他躺在地上,砲彈碎片在胸部穿了個孔,黑色的血把上衣都浸透了。他睜著眼,仰望天空,看探照燈的光線沒入黑暗中,一手拿著水壺,一手抓著傷口。
  艾胥黎爬到卡馬拉登身旁,輕聲用德語說話。起初他好像沒聽到,或許以為是幻覺。接著他用力喘氣,然後猛然轉過頭來,跟艾胥黎要水。他說水壺空了以後,他把彈坑裡所有的水都喝光了。艾胥黎取下腰間水壺,把水倒在卡馬拉登乾裂的嘴裡,水流到臉上,沾到鬍子。卡馬拉登狂喝一氣,還喃喃說了些聽不懂的話。
  艾胥黎把這個德國人背起來,盡可能壓低身子,朝英軍陣營移動。卡馬拉登痛得哀叫,他的血順著艾胥黎的脖子流到襯衫裡。他很重,背著他要維持蹲姿很困難,泥巴地又會吸腳,艾胥黎舉步維艱,一下子站不穩,把卡馬拉登摔到地上,再背起來時痛得他發出呻吟。光是離開彈坑就花了十分鐘。
  德軍那邊發射機槍,英軍以來福槍回應,接著,艾胥黎右邊有路易斯的槍掃過。他想把卡馬拉登背回去是不可能的,但無論如何,他繼續向前。一路上卡馬拉登痛得胡言亂語,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抵達剛才那個堆滿蘇格蘭士兵的彈坑。爬過坑邊時,卡馬拉登滑了下去,滾進坑裡,艾胥黎把他的臉從泥裡拉起來,撐住他的身體。他又神智不清了,開始對他太太講話,滿臉流泥。艾胥黎低聲罵了句髒話,拔出手槍。
  他後退一步,把槍口對準德國人的光頭,開槍時手抖得太厲害,子彈削掉那人一塊頭皮,卡馬拉登嗚嗚哭著舉手去擋,好像柔軟的手掌能提供什麼保護似的。艾胥黎靠過去再開一槍,子彈穿過卡馬拉登的手指,射進眼睛,流出好多血,卡馬拉登倒下了。
  艾胥黎蹲在彈坑裡,等下一發照明彈。德軍的機槍沿地平線瘋狂掃射,遠處還爆了幾顆手榴彈。艾胥黎在泥地裡彎著腰把晚餐吐了出來。反正也只是罐頭牛肉和餅乾,他真受不了這些罐頭牛肉和餅乾。艾胥黎把嘴裡的東西吐乾淨,把水壺裡的水喝乾,用袖子擦擦臉。
  艾胥黎在原處等了半小時,等到兩邊的槍聲都停了,才緩緩爬回壕溝,滾回哨兵身邊。

  ※※※

  防砲洞入口有腳步聲接近,艾胥黎將信收起,傑佛瑞斯走了進來,解下防毒面具包和錫帽,掛在大釘子上。傑佛瑞斯是B連的連長,才二十六歲,就已是連上年紀最大的軍官。他留著金色八字鬍,但顏色太淺,近乎隱形。其他軍官都笑他是德國間諜。
  傑佛瑞斯把左輪槍放在桌上,朝艾胥黎喊道:「間諜頭子,醒著嗎?」
  「現在醒了。」
  「你眼睛本來就睜著呀。」
  「我都睜眼睡覺,」艾胥黎說:「只有醒著才閉上。」
  傑佛瑞斯嗤之以鼻。「今天有沒有抓到老鼠?」
  「有老鼠,但我沒抓。就剛剛還聽到動靜。」
  傑佛瑞斯饒有興味地看看泥濘的地面,在桌旁挑個倒放的箱子坐下。
  「你跟卡馬拉登的事我聽說了。你真是個好人。」
  「我根本不該去。」
  艾胥黎掀開蓋在身上的大衣,起身下床。
  「三天了。」艾胥黎說:「他跟他太太說,他要好好親親她,要帶禮物回去給她和孩子。他還對我們說話,你知道嗎,他說,他去過倫敦一次,見過白金漢宮。有天晚上他說話的對象居然是上帝,我想應該是上帝,他說他盡力了,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發誓說他沒殺過人,只傷過幾個。」
  「真的?我一直以為他在背詩――」
  「大多時候他是在背詩沒錯。情詩。我想他是背給太太聽。」
  傑佛瑞斯點點頭,拿出皮製菸草盒和海泡石菸斗,裝好菸草,用長長的火柴點燃。
  艾胥黎又說:「後來,昨天夜裡,他開始苦苦哀求我們殺了他,說他知道我們有一個人會說德語,這人心腸好,會過去送他上西天。我總覺得他在說我。」
  「間諜頭子居然為德國人感傷?我真不相信。」
  艾胥黎在桌旁坐下,打個呵欠,揉揉眼睛:「所以夜裡我過去了。他醒著,但身上破了個大洞,全是血,沒救了。三天來他喝的是彈坑裡的水,周圍都是死屍。剛開始他還能說話,我拿水壺餵他水喝,想背他回來。可惜沒走多遠,才到下一個彈坑,我就開槍打死他了。第一槍沒射準,削掉他頭上一塊,感覺這根本就是謀殺。」
  「胡說,你過去就是做善事了。」
  「也許吧。可我忍不住想到,在克雷西――」
  桌子另一頭有動靜,他倆都嚇得跳起來。原來是地上有隻老鼠正在舔燉菜罐頭,那罐頭故意剩下一半,就是要當誘餌的。傑佛瑞斯抓起桌上的左輪槍,開了兩槍。這支大口徑韋伯利左輪手槍在防砲洞裡造成好大的迴響,塵土飛揚。那隻老鼠順牆溜走,遁入黑暗中。兩人重新坐下。
  傑佛瑞斯從架子上拿盒子彈,把槍裡剛剛用掉的兩顆子彈換上新的。
  「抱歉,」傑佛瑞斯說:「讓那隻禽獸打斷了,你剛說到――」
  「克雷西。」
  「噢,戰役還是地方?」
  「戰役。」
  「百年戰爭?」
  「對。」艾胥黎說:「騎士精神之類的無聊東西自此衰亡,英國長弓像割草似地清掉了法國騎士精神的花朵。」
  傑佛瑞斯把菸斗放回嘴裡。「可惜我們無法重現當年。」
  艾胥黎笑著說:「是啊,但我剛剛想到的是戰役之後,通常勝利者會拿抓來的騎士換贖金,可是當時有些法國人傷得太重,沒辦法,英國人就派手下把他們殺掉。事情原本不該這樣。」
  傑佛瑞斯說:「要殺也該那些上流人自己動手,不該讓手下去殺。」
  「沒錯,但我在想的是,那些兵用刀的方式。」
  艾胥黎從架子上拿起一把刺刀,湊到桌上的蠟燭邊看。「他們用的刀比較長,比這把長,而且很尖,有個說法,叫慈悲刀。盔甲太硬,刺不穿,所以要舉起那些受傷騎士的胳臂,從胳肢窩下刀,刺進心臟。」
  「也終結了騎士精神。」
  艾胥黎看著映在刀上的燭光。「你知道嗎,我在劍橋的時候,因為覺得這太沒品,還寫了文章。」
  「還好吧,」傑佛瑞斯說:「尖刀刺進心臟,至少死得快。」
  傑佛瑞斯拿起架子上的威士忌。
  「來一杯?這是好酒,班尼特休假的時候帶回來的。」
  「謝了,不喝。」
  傑佛瑞斯聳聳肩,在馬克杯裡倒了一點。艾胥黎依然盯著刺刀看。
  「你想,刀刺進身體是什麼感覺?」艾胥黎說:「假如人都快死了,還會痛嗎?」
  傑佛瑞斯搖搖頭,沒有回答,舉杯喝了口酒。
  好一會兒,傑佛瑞斯才喃喃說道:「這威士忌真是一流啊。」
  艾胥黎把刀放回架上,坐下來。傑佛瑞斯又劃了根火柴,把菸斗重新點燃。
  「卡馬拉登的事,很遺憾。營救傷兵經常都是這種下場。至少大家今晚能睡個好覺了。最重要的是,你沒受傷。」
  「應該是吧。」
  「無論如何,你真的做了件好事。」
  痛苦早就開始了,在進攻之前已經痛苦很久了。夜晚越來越長,白天也盡是烏雲和冷雨。雨從十月開始下,連三週不停。這些士兵快不記得太陽長什麼樣子了。
  這塊地自成一個悲慘的銀河系,又彷彿是個化糞池,裡頭裝著失敗的野心。原本的碧綠田野與好好的村莊,歷經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砲火摧殘,早已毀了。歷史與文明的遺跡都夷為平地,灰飛煙滅,化為烏有。
  到處都是泥,就像傳染病似的,註定要終結所有人類。所有東西上面都覆著一層泥,若是有人看見乾淨的東西,會瞪大眼睛難以置信。詹姆士王欽定版聖經、殘留香水味的絲巾,士兵若將這些東西拿出來欣賞,就會弄髒,所以只能收在衣服或背包裡,盡量不要拿出來。
  最後那一週,氣溫陡降,結了霜,雨變成了雪,往西邊飄。乾燥的風吹得皮膚乾裂般地疼痛。彈坑積水上結了厚達一吋的冰。士兵都睡在壕溝裡,用防水布當遮簾,有天早晨起來往壕溝外一看,整條前線都鋪上一層白雪。
  艾胥黎站在射擊位置上,用伸縮望遠鏡掃視那片無人地帶,不時將戴著手套的手拱成杯狀,朝裡頭呵氣。他恨不得雪再下多一點,多十倍,讓這片可悲的無人地帶白得發亮,就像巍斯峰一樣。巍斯峰離這裡只有幾百哩,感覺卻像在萬哩之外。
  艾胥黎收起望遠鏡,步下階梯,走進連本部。
  「狩獵季節結束了,」艾胥黎說:「我們要是連這片髒水都過不了,還怎麼前進。」
  傑佛瑞斯搖搖頭說:「我可沒這麼肯定,長官的意思是要在安頓過冬之前把戰線拉直,女皇堡得拿下來。」
  「不可能。」
  「現在哪還有不可能的事。」

  ※※※

  兩天後,他們奉命出擊。全營要連夜行軍至堅忍壕溝,黎明之前抵達,一早就開戰。B連負責第二波攻擊。
  他們的目標是德軍一處叫女皇堡的防禦工事,是冰冷泥澤中一塊活像史前陵墓的高地,頂端的白堊岩地給數月來的砲火轟出近似人形的詭異樣貌。有個軍官覺得它像印度女皇年輕時的樣子,就給它取了這名字。敵方的防禦工事將那片土丘變成帶刺鐵絲網、防砲洞、隧道與混凝土射擊掩體組成的迷宮,英軍參謀部認為女皇堡是砲戰的重要觀測點,必須攻下。
  說真的,這地方對兩軍用處都不大,可是一片爛泥構成的汪洋中它是唯一的地標,不能落在敵方手裡。每天早上,女皇堡破碎的白堊岩和生鏽的鐵絲網都俯視著英軍,俯視著早起負責偵察的中尉和拿著雙筒望遠鏡盯著它看的參謀。自七月以來,英軍進攻四次,每次都付出慘痛代價,可就是沒能把女皇堡攻下來。
  現在大家都認為那女皇是德國人了。

  ※※※

  全營在晚餐後出發,十一月天色暗得早,這時已經全黑。沿途路面不但積水,而且有馬屍的冰水。德軍對這段路用飛機拍過照片,在德軍這區的壕溝地圖上印成紅色,那些砲兵軍官就算從沒親眼見過這段路,也清楚路況,而且不分晝夜朝這邊發射砲彈,彈如雨下。
  這條路走起來太痛苦,然而若想前進,就沒有別的路。
  艾胥黎走在他這排的最前面,握著手電筒,髒水不斷濺到腿上,藍色小冰塊浮在水中,雨落在水面打出許多麻點。士兵走得很慢、很吃力,個個身負重擔,背著步槍、背包和鐵鍬,掛著彈藥帶、水壺和炸彈。某些人肩上還有額外的裝備,諸如鐵樁、帶刺鐵絲網、路易斯機槍的彈鼓。他們得不時低下身子,避開一路上以Z字形架設的電話線路。大家都沒有雨鞋,腳濕了,非常冷,可是沒人抱怨,全都默默忍受,有幾個還唱起歌來。
  有人說:「這也不算最糟。」
  「還有更糟的?」
  「有啊,到堅忍壕溝就更糟了。」
  走著走著,路上出現阻礙。有一匹馬陷在泥裡,那是個彈坑,裡面滿是爛泥,幾乎淹到馬肩。馬車夫已把馬和車分開,正在哄馬前進,可是沒辦法把馬弄出泥淖。那匹馬不斷噴氣掙扎,渾身是汗,四腳亂踢,想找落腳處,可是越掙扎就陷得越深,全是徒勞。
  艾胥黎對車夫說:「牠出不來的,你不該讓牠繼續受罪。」
  「牠是種馬,先生,他很壯的,說不定出得來──」
  「胡說八道。」
  艾胥黎看著馬兒奮力掙扎,前腿一直狂踢,身體漸漸下沉。有個杜倫軍團的上尉從另一個方向過來,讓他的兵在馬車後面停住,自己繞過馬車過來。
  艾胥黎向他敬禮。
  上尉說:「這馬快淹死了,你們幹嘛停下?」
  他不等人答話,拔出自動手槍,小心走過去,將槍對著馬頭,瞄準眼後耳下,開了槍。馬兒一陣痙攣,垂下頭,沉入泥中,眼睛睜得好大,頸部肌肉僵硬緊繃。車夫傻傻站在路邊看著死馬。上尉吩咐艾胥黎的人把車推到彈坑邊上,但馬沒法移動。
  上尉下令:「就踩著牠過去,踩肩胛骨間隆起的地方,踩那裡很安全。」

   ※※※

  他們繼續向東走,現在沒人唱歌了。溝裡的水越來越稠,全是厚泥,行軍速度也越來越慢,越往前走,砲火越猛,他們有幾次不得不鑽進泥裡躲砲,出來之後渾身爛泥,又重了好幾磅。
  後來路上又遇到許多還套著馬車的死馬,在黑暗中咧著嘴。泥裡有很多更糟的東西,有軟有硬,靴子踩下去就冒出臭泡。士兵都跟著前面的人走,累得無法自己思考。路上的溝變得很淺很亂,方向也亂了。行伍的方向屢屢變換,士兵漸漸在夜色中迷失,分不清落下的砲彈來自友軍還是敵軍,因為沒有差別。一個巨大的榴彈砲在隊伍後方炸開,兩個人血肉橫飛。有個新兵去收拾所剩不多的殘骸,艾胥黎搖搖頭,在砲火聲中大喊:「這裡太危險,不能停留,要趕快走──」
  他們一路涉水,舉步維艱地朝烽火漫天的前線走。水越來越深,終於及腰,簡直走不下去。傑佛瑞斯拿著手電筒和裝在防水盒裡的地圖過來找艾胥黎商量。這兩位軍官不想讓人聽見對話內容,往旁邊走了幾步,艾胥黎不小心踩進坑洞,跌進泥裡。傑佛瑞斯抓著肩膀拉他起來,憋住了笑。
  傑佛瑞斯說:「這裡是田貝爾(Ten Bells),我們八成在砲火下錯過了該轉彎的地方。我想A連跟C連都轉彎了,我們得離開這條路,往北拐。肯定不好走,但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糟了。你的人還好嗎?」
  「他們知道迷路了。我們老是迷路。」
  艾胥黎帶著士兵手腳並用爬上泥坡,好不容易離開這條淹水的路,往東北走去,穿越滿地垃圾的老戰場。大家半閉著眼睛走路,雙腿已經失去感覺。有些人再也走不動,癱倒在地上,連命令都不聽。大家只好連哄帶罵加拖,硬逼他們趕上隊伍。水壺的水喝完了。這麼冷的天裡,身負重擔的他們依然汗流浹背,汗涼了以後又讓人凍得發抖。原本每小時休息一次,可是後來傑佛瑞斯怕大家一休息就不肯再走,只好再也不讓大家休息。
  天氣變了,雨越來越冰。凌晨三點,下起雪來。砲火與雪花齊飛,落在遠處的無人地帶。他們躲進一處淺窪地,窪地上有些沒什麼枝幹的樹。幾分鐘後,火網朝他們撒下,金屬彈丸四下飛射,呼嘯穿過這片飽受摧殘的樹林。班尼特中尉的人死了兩個,艾胥黎有個代理下士給一塊金屬碎片砍掉了頭。傷兵送去救護站。艾胥黎帶著屬下繞過一個大彈坑,看見彈坑對面有個黑影,腰部以下陷在泥裡。艾胥黎叫大家停步,大聲朝那黑影喊。
  砲聲太大,人聲很難聽清楚。
  那人說:「別管我,長官,我很快就能解脫了。」
  「你是誰?」
  「我叫艾文斯,長官,C連的。腿中彈了,掉進這裡,他們沒發現,我也不想讓人困擾。不用弄我出去,讓我死在這裡好了。長官,您能給我一槍──」
  「胡說八道。」
  他們花了十分鐘才把這人從泥裡弄出來,艾胥黎叫人半背半扶帶著他走。他身上不斷滴落泥水,疲憊不堪,腿傷得不重,可是步槍和大半裝備都丟了,一路上說了又說,說他真想在原地淹死就算了。艾胥黎叫他閉嘴。
  艾胥黎想指揮手下的兵各就各位,為明天的進攻作準備,可是這裡的地形跟他手上的地圖似乎半點關係也沒有。他在找堅忍壕溝的第二道防線,那是一條叫堅忍支線的短溝,他這一排就要從那裡發起進攻。可是雨和砲火早把一切都毀了。有些地方沙包堆了幾呎高;有些地方只是加工過的彈坑,坑與坑以淺溝相連,溝裡還淹水。堅忍壕溝在七月戰役之前一直為德軍所占據,現在到處都是德軍的屍體,所有牆縫都透著一種甜甜的腐臭味。屍體砌進了壕溝牆和胸牆裡,有些靴底和黑色的手還露在外面。
  清晨的微光中,艾胥黎拿手電筒在陰暗的地面照了照,想找安全的落腳處。到處都是屍體。一副象牙做的假牙在爛泥裡咧著嘴。腳想避開屍體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艾胥黎乾脆把手電筒關掉。壕溝裡有些地方無法通行,例如有很深的泥洞,還冒著泡。這時就只好爬上背牆,在砲火下衝到要去的地方。有兩個人在這種狀況下中彈,其中一個射穿腦袋,登時喪命。還不到中午,B連的四個排已抵達定位,他們要在那裡等到第二天早上,然後發動攻擊。
  接著,艾胥黎花了一小時檢查大家有沒有壕溝腳的症狀。大家脫掉靴子,拿髒得要命的襪子盡可能擦擦腳,他蹲在陰暗的泥溝裡,用蠟燭照著看。狀況最好的腳只是髒,最糟的是又紅又腫,快要壞疽。他下令要大家在腳上抹鯨油並且按摩,還盯著他們換上乾淨的襪子。即使這些剛換上的乾淨襪子馬上就會髒掉,還是得換。艾胥黎吹滅蠟燭,交給布萊德利中士,然後沿著壕溝走回去。
  下午,艾胥黎用維多利亞街陸海軍用品店買來的潛望鏡研究這一帶的地勢,地平線上全是白雪和灰泥,還有側翼偶爾冒出的煙和快速移動的卡其色人影。第一波攻擊後,緊接著會有第二波攻擊,也就是B連參與的部分,而艾胥黎帶的這排居於最右,他們左邊這排的排長是伊頓中尉,更左邊那兩排由霍克斯中尉與班尼特中尉指揮。在無人地帶另一邊,女皇堡清晰可見,艾胥黎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女皇的形象,可是只看得出人形,看不清五官。
  這些兵一整天都在泥裡打滾,又餓又冷,等著飲食補給。他們徹夜行軍時沒有水喝,這裡也沒有。艾胥黎派了兩個人去附近找水,只找回一麻袋水壺,都是從德軍的死屍上搜來的。有些人不肯喝這種水,怕染上惡運,但後來大家歡聲雷動,因為其中一個水壺裝的竟是滿滿的荷蘭杜松子酒。
  近黃昏時補給隊來了,他們肩上背著步槍,兩手提著裝滿水的汽油桶,有些人背著裝滿餅乾和牛肉罐頭的麻袋,在泥裡走了七小時終於抵達。沒有熱食,水有很重的汽油味,就算捏著鼻子也很難入口。艾胥黎拿出隨身的扁酒壺,在水裡摻了點威士忌,大口喝下。牛肉罐頭味道太噁心,所以他只吃兩片餅乾就打算睡了。明早六點整進攻,還有幾個小時可睡。
  艾胥黎跟大家一樣,貼著潮濕的壕溝牆躺下,拿防毒面具包當枕頭。
  整夜幾乎一直下雪,艾胥黎沒真的醒過來,卻也凍到抖得睡不好。

   ※※※

  四點不到艾胥黎就醒了,毫無睡意,只覺得噁心。他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幾碼外,那兒有個洞,號稱廁所,其實只是灑了石灰的小溝。他尿在洞裡,然後試圖嘔吐。他想,失眠的夜裡,腦子裡滿是焦慮,把胃清空也許會好一點。艾胥黎一彎腰就給臭氣熏得想吐,但只是乾嘔,吐不出來。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冷風呼嘯吹過耳邊,四下一片黑。他心想,不知這是不是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天?
  隨後艾胥黎跟B連其他軍官會面,五個人站在半毀壕溝的十字路口,將各自觀察所得向大家匯報,傑佛瑞斯講了些進攻的事。大家都已知道計畫。傑佛瑞斯帶來一個空的彈藥箱,讓眾軍官把寫了地址的小包裹放進去,如果不幸捐軀,這些裝了信件和紀念品的小包裹就會寄給他們的妻子或情人。艾胥黎把寫給茵茉珍的短信放入,但沒有紀念品可留。傑佛瑞斯把箱子拴好,每個人跟彼此握了握手。
  五點四十五分,命令傳了下來。上刺刀。於是人人拔刀出鞘,裝到步槍上。他們在壕溝裡等候,許多人掏出菸來抽。今天的黎明黯淡無彩,雪停了,地面升起濃霧。
  六點鐘,英軍開砲,砲彈聲不絕於耳,炸向遠方。地平線那端的德軍陣營炸出了顏色,有紅有黃,像噴泉似的,不斷噴出土和煙。但轟炸期間不長,只是攻擊的前奏,為時二十分鐘。艾胥黎點了支菸安撫自己,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走來走去,說些無聊笑話,檢查步槍與裝備。他瞥了手上的錶一眼,再過四十秒,第一波攻擊就結束。德軍發射粉紅和綠色的信號彈,兩側的機槍噼啪猛響,一片煙霧上方,是令人憎惡的白色女皇。
  五十碼外傳來呻吟聲,第一波攻擊者正爬過胸牆。艾胥黎透過潛望鏡看他們在泥裡爬,許多人好不容易站起來,便給敵方機槍掃中,倒了下去。陣線變得很不穩定,他看見士兵的步槍掉了,人倒了,有些勉強蹣跚向前走,消失在霧裡。
  艾胥黎收起潛望鏡,把哨子放進嘴裡。大家都瞪大眼睛望著他,等他下令,眼白在霧中仍清晰可見。天上又開始下起小雨。艾胥黎拔出手槍,槍上繫著一條繩子,另一端套在脖子上。他看看錶,秒針正往十二走,時候到了。他舉起手臂,吹響哨子,笨拙地爬上胸牆,又向後滑倒,跌進泥裡。他爬回牆上,揮手叫大家前進,拚命吹哨子,吹出刺耳的聲音。整排士兵開始進攻,發出原始人的吼聲,步槍平舉,槍口朝前。
  艾胥黎左方有架機槍開火,瞬間掃去一半的人。那架機槍掃射的高度約略及肩,高個子中彈處在脖子,矮個子在眼睛,倒地之後噴出鮮血。艾胥黎催促其餘士兵繼續向前,心知自己隨時會被機槍打中。大家都想盡快前進,可是每一步都陷進泥、冰和垃圾中。他們背負重物,步履蹣跚,鏟子隨著腳步搖搖晃晃。他們踏上鋪在長溝上的木板,抵達英軍的前線。
  艾胥黎揮手叫大家繼續向前走,繞過前一波的傷兵和屍體。砲火震耳欲聾,前方地上全是泥與冰,呈現一片格子狀,冰是滑的,泥是黏的。霧太大,艾胥黎看不遠,視線所及只有布萊德利中士、梅修和其他幾人。他看準一架正開火的機槍,衝上前去,卻給凸起的彈坑邊緣絆倒,摔在泥裡。一顆榴霰彈在他正上方高處炸開。他高舉左輪槍,半走半泳爬出彈坑,身上滴泥。梅修緊跟他身後,一起與布萊德利中士以及另外三人會合,靠一小塊土堆當掩護。
  艾胥黎問:「其他人呢?」
  中士說:「不知道,長官,我想應該都死了,我們一出來就給機槍掃倒一片,伊頓先生和霍克斯先生還沒越過我們自己的陣線就陣亡了。傑佛瑞斯先生和班尼特先生我就還沒看到。」
  「C連在北邊,我們要是能靠近敵方的鐵絲網,就能跟他們會合。」
  「長官,我們離德軍比誰都近,不可能更近了,我們只有六個人,不可能──」
  「胡說八道,走吧。」
  艾胥黎不等大家細想,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其他人隨後跟上,一行人在黏滯的泥裡往前走,經過滿是浮屍的彈坑,屍體身上的制服有卡其色的,也有灰色的。艾胥黎舉起左輪槍,傻傻地射向德軍的機槍。他們抵達德軍的鐵絲網,緩緩從高爆彈炸出的小開口爬進去。霧非常濃,北方的機槍打在他們左邊。他們抵達敵人的胸牆,艾胥黎發出訊號,每個人各往壕溝裡扔了個炸彈。一串爆炸聲後,他們翻越胸牆,跳進德軍的壕溝,踏在乾淨的木板地上。
  四下空無一人,看不見半個德軍。
  布萊德利中士說:「這也太詭異了。」
  「當心點,」艾胥黎說:「德軍不曉得藏在哪裡。」
  他們順著壕溝走,布萊德利中士拿著刺刀帶頭,艾胥黎拿著手槍跟在後面,另一隻手隨時準備丟米爾斯炸彈。他們繞過一個射擊壕,走到轉彎處,還是沒人。在另一個射擊壕附近,他們找到了防砲洞的木造入口,走下樓梯就是一片黑暗。艾胥黎重新裝好子彈,看看同伴。
  「你們跟中士在這裡守著,梅修跟我下去。」
  梅修望著艾胥黎,沒有說話。大家先往樓下扔炸彈,一陣砰砰聲和刺鼻煙霧過後,艾胥黎和梅修走下階梯,牆是混凝土砌的,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個電燈泡,但燈沒開。他們往下走十呎,還是暗的,艾胥黎沒帶手電筒,只好劃根火柴拿在前面照路。首先,他看見前方階梯繼續向下,接著看見剛才那些炸彈沒炸毀的木樑。就連木造階梯也只是受損而已。他們小心翼翼跨過帶尖刺的木頭碎片,往下再走十五呎。二十呎。
  他們走進一個有木地板的房間。牆上有個鐵製控制桿,梅修推一下控制桿,燈沒亮。艾胥黎找到一支蠟燭,點亮一看,牆上貼了壁紙,還掛了帶木框的彩色版畫,畫的是森林和教堂。桌子炸壞了,瓷盤和玻璃杯碎片散落一地。牆邊書架上滿滿擺了四排書,書背上是燙金的哥德式字體。艾胥黎在較低的書架上找到一份壕溝地圖,摺好放進上衣口袋。他走到房間另一頭,用蠟燭往前一照,看見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是一架直立式鋼琴,變形的砲彈碎片嵌進光滑的木頭中。
  梅修伸手在一個黑鍵上彈了一下,搖搖頭,不敢置信。
  「這裡有鋼琴,而鐵絲網那頭的我們卻過得跟老鼠沒兩樣。」
  「八成是營本部。」艾胥黎說:「那道門後面是什麼?」
  他們穿過狹窄的走廊,走進一個小廚房,還有個跟廚房相連的房間,裡面滿架子都是各式用品和食物。梅修找到一雙乾襪子,歡呼出聲,當下就脫靴子把襪子換掉。艾胥黎找到一個方形燈籠式手電筒,打開電源,發出小小的黃光。這房間最裡面還有階梯,是向下的。艾胥黎拿手電筒往暗處照,下方立刻跳出一隻老鼠,竄進他身後的陰影中。梅修把靴子繫好,站起身來。
  「長官,我看別下去了吧。」
  「一定要下去。」
  榴彈砲打中上方,悶悶地轟隆響,防砲洞搖了搖,天花板掉下土塊。
  「希望沒打到他們。」艾胥黎說:「這防空洞真深。」
  梅修朝地板吐口痰,用拇指摸摸步槍柄。
  「我擔心的不是砲彈,長官,我怕附近有德國佬──」
  艾胥黎往下走,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拿左輪槍。梅修跟在後面。下頭有股很濃的臭味,越往下走味道越濃。有隻老鼠衝上樓梯,從他們腳旁鑽過,緊接著又一隻,然後是一打,最後他們想不踩在老鼠身上都難。樓梯盡頭是個大房間,是泥土地,屋樑很結實,房間裡有許多排上下鋪鐵床,床上有人,黑暗中看不清楚。其中幾個人喘息著向光源伸出手,用德語喊道:「朋友!朋友!」
  艾胥黎轉過身,高舉手槍。
  「梅修,別碰他們──」
  「長官,我沒那打算。」
  艾胥黎用手電筒四下照了照,地板上有好多肥老鼠跑來跑去,粉紅色尾巴上沾著煤灰。還有許多空罐空瓶。下鋪躺著穿厚大衣的德軍屍體,臉不是綠的就是藍的,眼睛成了黑洞,可能一星期前就死了。有些死人看起來彷彿會動,艾胥黎走過去看其中一具屍體,厚大衣裡的胸口彷彿心還在跳,再湊近點,發覺他頸部有蛆鑽了出來,衣縫也有。艾胥黎嚇得高舉手電筒,猛往回縮。那死人的上鋪躺著個活人,口中喃喃說著奇怪的德語,頭上綁著繃帶,繃帶上的血早已乾涸,都發黑了。他伸手摀著眼睛遮光。
  梅修說:「他在說什麼?」
  「胡言亂語,」艾胥黎說:「全是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他們八成都是上星期激戰中受傷的,沒來得及撤離。」
  「太可怕了,長官,我受不了這味道──」
  「上樓去,告訴中士這下面沒有危險,然後馬上回來。我要知道他們有沒有被榴彈砲擊中。還有,想辦法找點水來。」
  梅修上樓去了。艾胥黎拿著手電筒在各個床位上照一遍。有個躺在床上的人舉起手招艾胥黎過去,是個年輕人。他沒留鬍子,臉色發白,嘴上有髒東西,眼裡好多眼屎,從上衣肩章的單顆鑽石星看得出是中尉。他招手要艾胥黎走近一點。
  「中尉先生。」
  艾胥黎蹲在他床邊,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臉。那軍官伸手遮眼。
  「太亮了。」他用德語說:「我們一整個早上沒見光。他們走的時候把電給斷了。你會說德語嗎?」
  艾胥黎用德語說:「一點點。」又用英語說:「這裡是不是歸你指揮?你是那個軍團的?第二海軍步兵師?」
  「中尉,讓我看清楚你的臉,你看起來好面熟。你是中尉嗎?還是上尉?現在有些上尉年輕得很──」
  艾胥黎用手電筒照照自己的臉,又照回德軍身上。
  那軍官露出苦笑,說:「我就知道是你,我們見過,記得嗎?戰前你去過柏林,我們是在那家叫『西方』的老咖啡館相遇,你身邊還帶了個只說法語的女孩,她不喜歡說德語。」他用法語說:「你會說法語,對吧?」
  「不可能,我從來沒去過柏林。這裡歸你指揮嗎?」
  「我想這裡沒人指揮,中尉先生,告訴我,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其實她不是法國人,對不對?她有臺相機,很會拍照。她也許會忘了你,但你永遠忘不了她──」
  艾胥黎站起來,不聽了。梅修回來了,但沒進門,只探著頭說:「報告長官,榴彈砲沒打到他們。可是這裡沒水。」
  艾胥黎在滿地廢棄物中找到一根蠟燭,用口袋裡的火柴點亮,然後把整盒火柴放進那德國人手裡。德國軍官笑了。
  「別擔心,朋友。他們雖然走了,可是一定會回來。」

   ※※※

  艾胥黎和梅修爬回地表,發現布萊德利中士等人正在移動沙包做反向防禦,在兩邊路口設下障礙,以防敵軍從側面攻擊。艾胥黎仰望女皇堡,女皇堡還在百碼外的霧中,在德軍的第二道防線後面。布萊德利中士將艾胥黎拉到一旁說話。
  「德國佬把槍全帶走了。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可要是他們回來──」
  「皇家邊防步兵團會來救我們。」
  「他們以為我們死了,長官,他們要是會來,早就來了。」
  「他們會來的。」
  十分鐘後,德國人開始反攻。起頭是一陣恐怖的高爆彈和榴霰彈,把背牆炸得起了火。最近的射擊壕也給狠狠炸了,往壕溝裡湧出火和煙。艾胥黎和中士衝到轉角,發現葛列格里死了,整個頭少了一塊,嘴裂開露出炸爛的牙。史都華正在慘叫,肚子開了個大口,血如泉湧。中士把繃帶按在史都華的傷口上,安慰他說不會有事,可是血一下就浸透了繃帶,流了中士滿手。史都華臉色發白,不再呼吸。更多榴霰彈在他們上方爆炸,二兵雷諾手臂受了重傷,艾胥黎快速幫他包紮好,可是雷諾不得不放下步槍,用左手扶住廢了的右臂,面色如土,頸部有好多小傷口。
  艾胥黎跑到轉角,躲在背牆後面用潛望鏡看向德軍的後備戰線,德軍的機槍猛射,遠望一片橘色的火。他看見一排灰撲撲的形體,彼此相距一臂之遙,往這裡前進,行列橫越過一整片廣闊的泥地。梅修在他旁邊的射擊站臺上,拚命開槍。
  梅修喃喃地說:「他們有百萬雄兵啊。」
  艾胥黎說:「不過一百個左右。」
  他下令撤退,四人一起爬出壕溝,在德軍的鐵絲網下匍伏前進,往西邊的堅忍壕溝移動。只能遠遠望見鐵絲網和鮮黃的槍彈火光。他們腳步踉蹌,在泥中蹣跚穿行,頭上彈火如雨。一個高爆彈在附近爆炸,頓時一陣鮮紅的烈焰風暴。艾胥黎給拋到地上,吐出滿嘴的土和血,耳中嗡嗡作響。他一定咬到舌頭了。他看見中士驚恐地瞪大眼睛,胳臂使勁拖著身體往前走,雙腿卻大量流血,完全使不上力氣。梅修背著步槍,抓住中士的胳臂向前拉。艾胥黎也抓住他另一條胳臂。兩人合力將流血不止的中士拖進一個彈坑,縮在黑色土堆後面。梅修朝艾胥黎大喊,可是艾胥黎耳鳴得太厲害,聽不清楚。
  「什麼?」
  「死了,長官,中士死了。」
  「雷諾呢?」
  「也死了,長官,我們應該在這裡找掩護,等天黑。」
  艾胥黎聽不見。他喘過氣,指指堅忍壕溝,兩人起身出發,經過許多生鏽的鐵網,泥地裡插著許多未爆彈。梅修指向左方,說著艾胥黎聽不見的話。他們向左繞過一個巨大彈坑,然後爬下一個小坡,前方不遠處有條壕溝,也許是英軍陣線。頭頂上又是一陣爆炸,彈如雨下。接著是第二波震盪、第三波,到處都是泥和煙和鋼鐵。艾胥黎倒在地上,拚命喘氣,嗡嗡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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