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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誠實無價》2015/5/29

  2015年安麗盃女子花式撞球的冠軍賽由原本不被看好的台灣選手林沅君,對上菲律賓「一姊」盧比倫.艾咪(Rubilen Amit)。



  所謂菲律賓一姊,就是菲律賓球技最好的女選手。
  安麗盃選手美女如雲,個個穿著爭奇鬥艷,因而在群芳之中,外貌與穿著都有點中性的艾咪就顯得獨樹一格。
  這「一格」不是「吸引人」的一格,而是容貌普普、缺少女人光彩。
  所幸她是菲律賓「一姊」,球技高竿,一路從預賽闖進決賽,最終於冠軍戰對上台灣選手林沅君。
  假如兩位選手都是外國人,我不會支持艾咪。
  因為我是男人,而她是缺少吸引力的女人。
  更何況競爭對手來自台灣,爭取的又是比賽的最高榮譽──冠軍,自然而然也毫無意外地,我全力支持台灣選手林沅君。
  我屬於激動型觀眾。
  每當林沅君表現精彩,我就情不自禁鼓掌喝彩;反之,她若犯了錯誤,我便唉聲嘆氣,並期待接著上場的艾咪表現失常。
  這場比賽雙方旗鼓相當,局數互有領先,看得我好不緊張。
  球賽進行到第六局,艾咪在擊球時衣角觸碰到9號球,雖然裁判沒有發現,她卻主動舉手承認自己違例。
  球場頓時寂靜無聲,現場觀眾還以為艾咪在抗議什麼事情。
  裁判也不清楚情況,只好先喊暫停,再透過電視重播畫面,以慢動作反覆察看艾咪是否違例。
  裁判怎麼認定,我不清楚,但無論電視畫面重播幾遍,我都無法從螢幕中確定艾咪違例的事實。
  顯然即使是違例,也只是極其輕微的觸碰。
  當然,最了解真相的必然是選手自己。
  艾咪肯定擊球時自己的衣角觸碰到9號球。
  裁判這時只得判定艾咪違例,比賽換林沅君上場。
  看到這,我內心起了很大的震動,也對艾咪的人格肅然起敬。
  須知這是一場冠軍賽,除了無形也無價的榮譽,有形的獎金更高達美金三萬四千元(約折合台幣一百零七萬元,亞軍只有四十萬元左右)。
  在一場你來我往、白熱化的冠軍賽,裁判未發現違例,電視實況轉播也沒看出異常,比賽的選手竟然主動承認自己違例──這是何等令人意外的誠實啊!
  一般職業運動競賽,即使只是尋常的小比賽,那種明明犯規,選手卻堅持裁判錯判,雙方對嗆的畫面從不少見。此外如吃禁藥、打假球、作弊的新聞,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幾件。
  職業運動選手能夠不作弊已屬難能可貴,更何況如艾咪的表現,那是何等誠實、何等令人欽佩啊!
  就在那一剎那,我對艾咪的景仰有如山高海深。
  也在那一剎那,我忽然覺得艾咪有一股迷人的風采。
  自那以後,我不再為林沅君出色的表現喝彩,反而倒過來幫艾咪加油。
  我誠心誠意期望艾咪能夠獲得冠軍,並帶著百萬獎金返回菲律賓。
  比賽持續你來我往,雙方各有奪冠的機會。然而老天爺可能暫時睡著了,最終命運之神眷顧的是林沅君。
  誠實的艾咪輸掉了冠軍賽,好令人失望啊!
  第六局時如果艾咪不主動承認違例,有可能改變比賽的結果嗎?
  沒人知道。
  可是,我心裡很清楚,這世間沒幾個職業選手可能像艾咪,在一場競爭激烈的冠軍賽,表現出如此高貴的情操!
  安麗盃撞球賽舉辦至今超過十幾年,參與的選手無以計數。幾十年以後我可能忘了所有的美女選手,然而肯定的是,我將永遠記得來自菲律賓的盧比倫.艾咪!



  這件事也讓我憶起一件往事。
  二十多年前,我在永嘉艦艦長任內,某晚宴請艦隊十多位同仁晚餐。
  晚餐之後,三位同仁餘興未盡,再隨我轉進KTV,四個人接續歡唱到次日天明。
  那一晚由我作東,前後總共花了近四萬元。
  由於身上帶的現金不夠,KTV結帳時同仁L代我付了三千元左右。
  一夜荒唐,第二天回到船上我大睡一覺,醒來後把借錢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直到退伍,某日閒得發慌,翻開當年的記事簿,瞧見裡面有一小段文字,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向L借三千。
  我努力看了又看、想了又想,這才憶起借錢的往事,以及應該是那日返回船上,擔心自己酒醉遺忘,睡覺前在筆記本寫下簡短的字句。
  再看到這幾個字,已是七、八年之後。
  我和L並不熟識,當年也只是點頭之交,別說不清楚他的近況或電話,共同朋友都找不到一個。
  如此處境,可能你也會選擇和我採取相同的處置:假裝它不存在。
  可是,假裝歸假裝,它畢竟存在。
  而且,牢牢存在我心底深處。
  它就像一個心債,不時從我內心深處竄出,悄悄地卻又實實地敲動我的良心,責怪我是一個不誠實的人。
  我忽然明白,某些人年輕時坐火車逃票,即使沒人知道(除了他自己),更不可能有人追緝,幾十年後卻主動寫道歉信給鐵路局,裡面再附上一筆錢以補償當年票款。
  他無法忍受的也是心債。
  我這輩子不曾占友人一點便宜,然而這個小缺陷,鐵定會讓我永遠不得安寧──看清了這個事實,我暗暗告戒自己,下次碰到L,一定要還他那筆錢。
  這決心直到去年才實現。
  去年底,我南下參加同學兒子婚宴,意外在會場碰到L。我一邊敬酒陪不是,一邊拿出現金三千六百元,兩個人互相推託了一下,最終我還是把鈔票塞進了他的口袋。
  金錢事小,心債磨人啊。
  我年近六十才看清這事實。
  艾咪才多大的年紀,她面對的又是多高的榮譽、多大的誘惑!
  下次再看到艾咪參加比賽,別管對手是誰,讓我們一起為她加油。
  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誠實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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