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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寫給軍中的決策長官》2013/8/30

  近日和一位老長官F見面,聽他談起當年往事,讓人產生許多感觸。
  想當年F擔任三級艦少校艦長,某次接到緊急任務出航多日,返港時不巧是端午節當日的上午十點。
  很不湊巧的時間,因為進港後要面對中國三大節慶之一的端午節,而船上當時除了戰備乾糧,能吃的新鮮菜全因這趟任務而耗盡。
  迫於無奈,F包下左營一家民間餐廳的二樓,全艦訂了五桌菜,船上只留下一名上士擔任「梯口值更官」。
  看到這,了解海軍規定的讀友可能會吐吐舌頭,為F的決定而提心吊膽起來。
  別說端午節是國軍「加強戒備日」,縱然在平時,為了執行上級可能交辦的緊急任務,船上最低也應保持三分之二的兵力。
  是的,一艘服勤的軍艦在任何時刻,船上能放假的官兵最多只有三分之一。
  全艦只留下一名梯口值更官,這在保守長官的眼中看起來,實在是膽大妄為的決定!
  當然,F有他的理由──端午節嘛,中國人總是要講個人情,是不是這樣?
  更何況,在鄰近靠泊碼頭的餐廳,真有什麼緊急任務,頂多不過二、三十分鐘全艦官兵就可以趕回船上。
  想歸這麼想,F也難免擔心上級單位的戰備檢查。
  偏偏不幸,那一天國防部與海軍總部組成的「聯合戰備督導與檢查小組」來到左營,也不巧經過他們靠泊的碼頭。更不幸的是,那唯一的梯口值更官正好因內急去了廁所,以致全艦前前後後看不到一個人。
  一個人都沒有,完全真空的狀態,這讓督導小組的長官看得是滿頭霧水!
  某國防部長官以為這是一艘「除役」的軍艦,但另一位熟知內情的海軍總部長官曉得不是那麼一回事。大家在碼頭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好奇而上了船,一路高喊「有人在嗎」來到官廳,最後才看到慌慌張張出現的梯口值更官。
  很嚴重的過錯──即使以非常寬容的心態也不得不這麼說。
  後來F遭到什麼處分?
  決策長官姑念他犯錯的動機是「照顧官兵」,只口頭訓誡了他一頓。
  事實上F在海軍聲名遠播,他的確是非常照顧部屬的好長官。
  那天聽F講這段往事,我不由笑出聲來,也同時感懷傳統以來海軍長官的寬容。
  如果當年的決策長官嚴肅一點,保證就毀了F在海軍的前程。
  然而決策長官選擇了原諒,這才讓F後來在海軍一路晉升到上將。
  講到這F話鋒一轉,又說了件令人傷感的事。
  不久前海軍有一位頗為優秀的上校艦長(維吉尼亞軍校畢業,哈佛大學碩士,美國戰爭學院),因遭到艦上士兵檢舉,說他在當值時離艦外出用餐,最終被移送軍法判了五個月的徒刑。
  實在令人傷感──由於一個不太嚴重的錯誤,毀了一個優秀軍官的前程!
  當然,說他優秀是單純地從他的學歷來評斷。
  我完全不認識他,也不了解這件事的內幕。
  或許他領導統御有問題、風評很差,決策長官是藉此機會除之而後快。
  也或許他犯錯的時機在刀口上──上級不斷地宣導當值時不可離艦,他偏偏不長眼。
  可是,不管是哪一個原因,移送軍法、判五個月的徒刑──這處分會不會太嚴苛……,甚至嚴苛到無情的地步?
  這種「殺無赦」的無情作風,想當年我在軍中服役時從未見過。
  不知從何時開始,軍中的決策長官動不動就以「法辦」來處置犯錯的部屬──管他動機是什麼、過錯大或小,反正全交由軍法來處理。
  好比說洪仲丘事件。
  不管媒體與名嘴如何放大、抹黑、醜化、造謠……,這事在我看來僅僅是單純的「凌虐致死」案。
  很單純的動機──當洪仲丘說出「我快退伍,你關不了我」這句話,那已經註定了他必被關的命運。
  因為陸軍的軍風就是「蠻橫、霸道」四個字。
  雖然不好,但凡事都有兩面。
  正因為蠻橫、霸道,所以陸軍辦事特別有效率。
  當洪仲丘傲慢地說「你關不了我」,蠻橫、霸道的陸軍長官偏偏就是要關他,而且會想盡了方法整他。
  不幸的是,禁閉室帶操的士官對中暑認識不清,不小心把洪仲丘給整死了──整件事不就是這樣嗎?
  怎麼可能是「集體殺人」?
  洪仲丘不過是一個服兵役的下士,高高在上的旅長、副旅長、參謀主任、政戰主任……,這些人跟他能有什麼深仇大恨?
  「集體整人」我相信,但沒可能是「集體殺人」。
  一傢伙送十八個幹部法辦,還說這只是「跑一個流程」,如果沒犯錯,法官自然會還他們清白。
  殊不知「法辦」兩字已經毀了一個人的前程,也毀了那個人的家庭。
  事後即使以「無罪」開釋,請問誰又能還他們原本的事業與家庭?
  如今軍中動不動就「法辦」的無情作風,很讓我憂心。
  決策長官這麼做的目的,說穿了不就是為了「自保」?
  只要嚴詞責難、重懲法辦、殺無赦,言外之意就是:這群犯錯的混蛋和我無關,這件事更和我無關,我恨透了他們──不就是這樣嗎?
  底下出事,上面就立刻切割以求止血,進而達成自保的目的,正是如今「上無情」最主要的原因。
  可惜這些決策長官忘了:你懂得自保,部屬何嘗不懂得自保?
  「上無情」發展到後來,百分之百會形成「下無義」。
  上無情、下無義──這豈不是現今官場的最佳寫照?
  別忘了長官「有責任」照顧部屬,這是領導統御非常重要的一環。
  有多重要呢?
  我先前寫了四篇與領導統御有關的文章(《領導統御概論》《領導人的基本條件》《如何領導部屬》《領導統御要訣》),假如你仔細看過,會明白我再三強調「照顧」兩字。



  只要能發自內心地照顧部屬,那才是對部屬施「恩」。
  有了「恩」,長官才可以立「威」。
  這也就是所謂的「恩威並濟」──恩(菩薩心腸)在前,威(霹靂手段)在後──記得我說的吧?
  領導統御的成敗關鍵就在於此。
  做不到「照顧」,開口閉口就「法辦」,這種無情的作法只會讓部屬寒心。
  長官千萬不可讓部屬寒心!
  否則「上無情、下無義」,軍中就只剩下「利害關係」──這樣的部隊如何有士氣?如何團結?如何能一致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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