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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九月七日
《我的棒球夢》黃河

  這一生我做的第一個夢,是想成為少棒國手的棒球夢。
  這麼說,似乎我的棒球天分不錯(否則怎敢嚮往成為「國手」?)其實不行。或更嚴格地講,很差。只是像我這年代長於台灣的男孩,應該大部分都做過棒球夢。
  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紅葉少棒一鳴驚人,以七比○大勝日本調布隊,從此全台灣為棒球瘋狂。一夜不睡,守著電視觀看威廉波特少棒賽,獲得冠軍的剎那,街頭巷尾此起彼落的鞭炮聲──不正是我這年紀少年時期最美麗的回憶?
  紅葉獲勝的第二年,我就讀的僑愛國小便成立棒球隊。
  小學時,我讀的這個年級只有三班。我個頭是班上第二高(其實也不高,只是大部分同學都比我矮了一點點),加上身體壯碩(或是說,比同學胖),在候選名單有限的狀況下很自然入選棒球隊,第一個練習的位置是投手。
  投手,別開玩笑了,那可是球隊的靈魂人物啊!
  小學做什麼事情都和成績有關。成績好,似乎意謂著什麼都好。
  我小學成績不錯(或是說,我學生時期成績從來沒有差過),當了六年副班長。班長是女生,總不能叫她當投手,是不是?
  我理所當然成為僑愛國小第一支棒球隊的第一任投手,也自認非常適合這位置。練了五、六天,投球沒力就算了,準度也差。教練無奈,可能考量我身體寬、頭大,就算接不到球,身體擋下球的機率也高,索性把我調為捕手。
  不幸的是,別人一揮棒,我就感覺球棒會打到我那顆過大的頭,嚇得往後一縮。
  由於漏接不斷,幾天以後又換成一壘手。
  可惜,我雖然可以接住所有「好球」,但對於「壞球」……,尤其是提早落地的壞球,總覺得會砸到我,因而直覺地「閃球」。
  到今天,我也沒接過幾顆提早落地的壞球。
  一壘手沒練幾天,又被教練調到三壘手。
  不知為什麼,我看起來壯壯的,投起球來卻是沒力。守三壘,接到球後經常要長傳一壘──對小學生的我來說,這距離太遠,不是丟個「挖地瓜」,就是奮力一擲來個沖天炮。
  三壘手的壽命最短,可能一天或兩天,我就轉任游擊手。
  游擊手距離一壘雖近,卻常常要接滾地球。
  那年代的小學操場可能平坦嗎?假如球再強勁一點,別開玩笑,閃都來不及啊,怎麼可能接它?
  漏接了幾次,想必教練想開除我,但是考量到另一因素──打擊,這才改變心意。
  我還是有那麼點天分──打得準!
  說來或許難以置信,然而是事實,我練了一學期的棒球,每天早上練、下午練,參加不知道多少場正式、非正式比賽,面對過幾十位投手,卻從不曾被三振,也從沒被保送!
  為什麼從沒被保送?
  因為打得準,所以有強烈的攻擊欲望,管他壞球好球,只要球棒搆得到,幾乎全都照揮不誤,而且往往一擊中的。
  可惜(唉,講到棒球,我有好多的可惜),我打得準卻打不遠。因而國小棒球隊期間,我是球隊「不動第一棒」──始終擔任球隊的開路先鋒。


相片一:一九六八年紅葉少棒與日本調布隊的比賽

  也因為我是不動第一棒,開除了可惜,這才從游擊又換到二壘。
  二壘接球的機率低於游擊。
  低雖低,也是有。一、兩次可以忍耐,三、四次教練就大發雷霆。最後不得已,又把我從二壘往後推,被換到左外野。
  很可能我寫下棒球界的一個紀錄──練球三、四個星期,一路從投手、捕手、一壘手、三壘手、游擊手、二壘手,換到最後的左外野。
  說我是「全能選手」或「全不能選手」都正確,就看從什麼角度談。
  左外野主要在接高飛球。我眼力好、跑得快,應該守得不錯,記憶中卻沒接到幾球。所幸大溪鎮是個小地方,棒球技巧不高,能夠把球打到外野的選手不多,打到左外野的更少,教練這才能容忍我繼續留在球隊。
  然後,球隊參加大溪鎮第一屆鎮長杯比賽。本校一路過關斬將,冠軍戰對上大溪國小,對方派出的投手看似投得平淡無奇,卻不知為什麼,我始終打不準──感覺準頭總是差了一點。
  當時一片茫然,至今才明白,他投的應該是變化球。或更正確地說,是王建民的伸卡球──球往下墜,球棒打在球的上半部,以致形成滾地球。
  那時候,我壓根不曉得還有變化球的存在;即使有人說,我也不信──投手到本壘那麼近的距離,球路會發生變化?
  呸,絕無可能!
  我上場打擊三次,全打成滾地球,只有一次僥倖上壘,就結束了我棒球生涯中最後一場「正式比賽」。
  本校五比三輸球,屈居亞軍。
  國中就讀大溪國中。體育老師聽說我是僑愛國小棒球隊的不動第一棒,測試都沒測試,便讓我進入棒球校隊。之後和大溪國中棒隊球(大部分球員是國小冠軍戰的對手)練了幾天球,教練就婉言相勸:國中生應該以課業為重!
  我聽得出言外之意。從此,正式告別棒球校隊的生涯。
  棒球夢,從此夢醒夢碎。可是,我對棒球的熱情始終不減。
  如今王建民是投四休一,我是看四休一。
  不是說其他球賽不看,而是即使上班不該看的時間,也看。
  去年遠赴上海從事教育訓練工作,我也沒忘記棒球。再加上同仁有三位棒球迷,因而每逢王建民出賽,便成了我們的莒光日,大夥兒排除萬難也要收看電視教學──出局一起喊好,上壘一同緊張,拿到勝投一天心情都好,輸了就罵隊友支援無力。
  假如課程和賽程撞期,一下課我就問過程,一上課就先來段賽況重點轉播;即使大陸學生完全搞不懂王建民為何人、棒球為何物,大家也不難分享我的心情。
  有人問:棒球有什麼好看的?
  我要講:問這問題的是傻子。
  有一件事值得關心、值得期待,這事會不充實你的生活?
  關心王建民打球、期待王建民贏球,會不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充實起來?
  總比看政治人物鬥來鬥去好了太多太多,不是嗎?
  沒錯,輸球的時候會有點難過,但會難過多久呢?
  一小時?
  兩小時?
  很快很快,球迷就會忘了難過,然後開始期待下一場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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