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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海歸紀事 卷五》2007/8/17

我們這位領導,在辦公室是一副高高在上人模人樣的。對我們這批領導階層的,見面還算客氣。皮笑肉不笑的打個招呼。對於其他的員工,她可是愛理不理的。深怕被沾邊似的。她更是藐視國內的學者專家。有一次從外地來了幾位學者專家來談項目,她先前也認識這批人,可是在她經過會議室門口時,連個招呼都不打。結果來者有人反映給我們與會者。告訴她以後,她居然說,「這一批人,你看他們的那個德行,我才懶得搭理他們。」可是逢到外國人來參觀訪問,她那份表情及舉止,你見到了都會嚇一跳的。她的英文一般。當我們與外國人開會時,她經常沒聽懂,可是她從來不會要求別人重複問題。她會很巧妙的以反問的方式去瞭解問題,很多次還鬧了不少的笑話。基本上她是竭力利用每一個可能的機會來炫耀自己。而且別人在講話時,她會插嘴,而且往往會主動的替別人回答問題。有時我們知道不對了,還不敢糾正。就是混混,得過且過了。

據說在公司剛成立時,她撥了好幾百萬人民幣給一個國內某大學教授(據說是她的親戚)與我們合作一個項目。這位教授從來也沒有向我們報告過科研的成果。在公司一個盛典的場合他也被邀請來了。但是他並沒有參加典禮。只是要求在我的辦公室休息。說實在話如果我在馬路上見到這個人我可能認為他是一位草民呢。這事件我初到單位時,總部曾經三番五次的派人來查賬,詢問有關人員,結果也沒查出來。知情的同事告訴我,這就是她厲害的地方。她那套本事,小聰明,可是把總部給瞞天過海了。大家都認為她是有小聰明的,加上她的手腕,把我們這個在世界上還挺有名望的總公司的領導是牢牢的掌握在她的手中的。我一位先我來上班的同事後來告訴我,這件事他一清二楚。裡面牽扯到利益輸送。他還揚言,如果有一天,老闆對他過分的話,他會把這個鍋蓋揭開的,叫她好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

其實,有時她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跟我們講一些公司的秘聞。總公司在大陸與美國某生活品的大公司搞行銷合作。在九零年代投資了大概不到三千萬美元,把美國該公司的產品在大陸行銷。同時簽約講明總公司可以在任何時間內撤股。股價將按撤股前三年的營入折算。過了幾年,總公司發現營業額有往下的趨勢。原因是國內的贗品充斥市場,影響到銷售。總公司的一位在美國名校拿到MBA的領導,花了將近兩億美金(對總公司而言,兩億不是個大數目)連續三年在國內收購贗品。行動開始後,這個美國公司在大陸的營入直往上升。結果總公司適時撤股。根據前三年的業績,公司把擁有的股權轉讓給該公司。結果當時三千萬美元的投資取回二十億美金。我們時常看到外國人往中國投資,也有許多裹足不前的。然而這裡面中國人的小聰明伎倆,美國人是防不勝防的,而且是望塵莫及的。這些總公司的高級機密,很容易得就從老闆的口中給露出來了。在她認為總公司能夠每年賺大錢,就是有那麼幾位厲害人物想出鬼點子而制勝的。那年為了慶功,我們每個領導還拿了一個大紅包,分享戰勝老美的成果。

在她的領導下,新的規章特別多。譬如每個人要記錄工作日誌及時數。然後每三個月考評一次。其中考評標準以工作時數為主。誰待在公司的時間長(有加班費的,還提供免費晚餐),誰的考評就高。每組又有競賽。我知道有許多小朋友,早上不幹活,到了下午才開始一天的工作。然後就加班。而他的考核居然名列前茅。至於有沒有具體的結果那是不重要的。這是她的命令,每位階層領導就是這樣打分的。她一直認為,工作時間長的人就是好員工。我曾經提出異議,然而她那一套理論,為了省事我是實在懶得與她一般見識的。為此我自己還每天要以身作則,加半小時班呢。再有更可笑的是,任何公司的人事命令都是由她口中宣佈,不見行文。今天高興就說明天給你升VP。然而到了第二天根本就不記得這回事。有一次真的有人升了,可是也沒有公文對外宣佈,就更別說因陞遷而調薪了。也因此似乎沒有人把她的人事命令當真。

在某方面她也曾民主過。譬如我剛上班時,她在公司設了一個意見箱,無非是鼓勵員工多提改善意見。然而當她看到這些意見時,火爆三丈,開口說我們這些員工人在福中不知福。這話傳出去以後,再也沒有人有興致去提意見了。她還時常抱怨我們的小朋友們處處斤斤計較,連公差兩塊錢的地鐵費也要報銷。她甚至說她簽個名的時間都不只這兩塊錢。可憐的是我們的小朋友,每個月才千餘元收入,兩塊錢對他們來說絕不是她眼中的區區之數了。她大概忘了,連她兒子買巧克力花的幾塊錢,她也都是報銷的。

十四


在兩年內,她換了好幾位秘書。當她的秘書是很不容易的。基本上她把秘書當成了阿姨。開會前,秘書會把她茶沏好,筆記本,筆等準備好拿到會議室。有任何不順她心意的,絕對大吼大叫。到了下午三點鐘這個秘書下班到他的公館上班,做保姆。後來不需要到她的公館上班了,只要她不下班,那是走不開的。可是他卻忘了,她每天在上班的時間是比秘書晚到幾小時。她的口頭語是「愛幹不幹,找人容易,不就花點錢嗎?」有一天能不看到她來上班,大家都認為那一定是個黃道吉日呢。

中午我們大家在公司用飯。是外包的。每次看到她吃飯,一手捧著碗,身體斜著,翹個二娘腿扒飯,實在像我在市場看到我們那些民工吃飯的樣子。可是,她始終自認為是個有身分的人啊。她有一陣子身體發胖,中午飯後散步,那是她心情最好的時候。你看看這前呼後擁的被我們幾位領導圍繞著。說實話,好幾次我也是其中一分子。這時,她所談論的話實在令人作嘔。後來我就借口早上運動過了,再也不去了。她邁著八字步,談起話來實在酷似鄉下沒有受過教育的大娘。講話的聲音,張開大嘴的笑聲,實在可以驚動四鄰。無怪乎許多附近公司的旁觀者都好奇的打聽,這位大娘是哪一個單位的。怎麼我們這個科技園區居然出了這麼一個來頭不小的村婦。

我們有一位也是美國回來的領導
。在美國拿到了MBA,也在美國一大的藥公司做過幾年有關商務部門的工作。有一次對某一個項目,他提出一個在我們看來都是很好的建議。然而不合她意。她當時拍桌大怒。當眾訓示他「要幹就聽我的,不幹就走路」。結果這位仁兄也挺幽默的。不久,藉著假期返美,來了一個電話,說他骨折了。在美國一待就是半年。也不辦理辭職,她也束手無策。結果還是我們總部出面解決的。然而,她從來沒有提到這件事情。那個人的辦公室就空了半年。那時我們的空間很窄,然而就眼看著那個空房,而沒有人敢問一句。

有一次,在開會時她又對我大吼大叫,我當時很平靜的勸她不要生氣,大吼大叫不能解決問題。只有心平氣和才能把問題看透而解決。她當時對我笑了一笑,要我退席休息。事後過了幾天,她找我談話。她說那天,她非要我退席不可,不然她會發瘋的。她也向我表示歉意,同時警告我以後決不能在會議上,向她提出相反的意見。我是滿口答應的。從那次以後,在會議上我成了一個旁觀者。然而,我態度的轉變卻成了她日後批評我不熱心公司事務的把柄了。在這種環境下,你怎麼做都是錯的。因為,她硬是對人不對事了。這點絕對是國內行事的一大特徵。有意思回國的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還有另外一位老兄,也是美國回來的。顯然他是唯一時常頂撞她的人。也不知為什麼,她對他總是很客氣。說實在話這位老兄天天在混。在辦公室,把腿翹在桌上就是睡覺。每次開會時,明目張膽的打瞌睡。有時睡的口水都留出來了,打呼。可是老闆自始至終都裝沒看見,根本管不了他。到了結骨眼的時候,東西交不出來,她也是很客氣的問何時可以完成。搪塞的答案並沒有使她大吼大叫,反而很有耐心的追問。有一次,把他追急了,這下子這位老兄可沉不住氣了,拿起東西站起來說「我不幹了,可以吧」,憤而離席。他離開後,這時她才大發脾氣,告訴我們,她一定要把他解雇。然而也是嘴上說說而已。大家都猜測她有許多把柄在他的手上。

最後,她只有從美國雇了一個顧問,言明是來幫助他的。沒有多久這位老兄知難而退,辭職不幹了。我們大家都說她是一個吃硬不吃軟的人。但是你必須硬到底,不要被她鎮住。要不就像我們一樣的任她擺佈了。這位老兄還不止一次勸我,工作千萬不要認真。他一再強調,她對我們這兩個重要人物是沒有辦法的。我告訴他,我回來就是要把我分內的工作完成。這點我還是很堅持。然而我的努力完成任務也並沒有獲取她的認可。當我們接到美國FDA對我們第二個申請案無異議接受的當天下午,她就要我辭職了。

十五


我們公司有動物房設備,負責的也是一位從美國回來的。這位老兄在美國並沒有拿到學位。但他自己說已經通過美國醫生的認證,也去做過實習醫生。可惜自己的英文實在是太差了,就退下來。在一個小的藥公司工作了幾年。結果也是被老闆網羅,把老婆及孩子擱下獨自回國。這個人看起來非常四海的樣子。交友廣闊,手下的小伙子們(清一色都是剛從大學或大專畢業的)都尊他為老大。從小朋友們口中傳出許多的笑話。動物房的雄、雌性老鼠,照規定是需要分開飼養的。然而這些小朋友們,不知道是不知道這個規矩,還是在做實驗。結果原來的幾隻小鼠繁衍成了一個美滿的大家庭。每隻老鼠在空調房中過著舒服的日子,然而沒有多久,很不幸的就全被宰殺了。小朋友們也算開了眼界。還有給老鼠打針上藥時,也是有一定程序的。然而小朋友說,他們經常打針沒有到位而到處亂扎。可憐的小老鼠有時候痛苦的掙脫了控制,還東奔西跑的逃命。有好幾次,我們從老鼠取血的樣品中根本看不到打進去的藥。大家檢討了半天,彼此也心照不宣,在互相掩護之下,不了了之。這就是做人比作事重要的一個實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外賓來參觀動物房時,我所聽到的都是我們的動物房是第一流的人性化管理。一再強調我們的動物房是按照美國保護動物學會的規定來管理的。我可是親自體會到所謂的睜著眼說瞎話,大言不慚的景象了。不過,每次吹完牛,看到我,還不好意思的特地給我擠了一個眼。

有一次我們需要用狗來上藥。因為我們的動物房不具養狗的條件,因此必須借公司附近某大學的動物房的狗。其實只用三隻狗上藥。經過一陣子的計劃,安排。到了上藥那天,由一位來了一年多的小朋友帶著七位組員,搭公司的專車浩浩蕩蕩的開往目的地。到了午飯時間還特地要求公司送便當過去。大家都說他們是去動物房春遊。然而更好笑的是餵狗的過程了。據說一個人抓一條狗腿子,一個人把狗嘴撥開,然後另外一個人餵藥。為了分工,大家還得抽籤決定誰能上線。而結果使這些狗狂吠不已的抗議。然而在這一群小朋友們同心協力的控制下,終於完成了任務。等到試驗結果出來,還是一樣的看不到狗血裡該看的東西。我們的結論是需要再重新買狗上藥。有關動物房的傳說是在不少,這也實在給我們枯燥乏味的工作生活中平添了不少的笑話。只是可憐的狗狗被這些外行的小朋友給折騰慘了。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個小組的成員,在公司待滿了一年就紛紛的有高就而離職。幾乎每隔幾個星期就有人離開。然而公司花了錢,給這些小朋友們提供了工作經驗,對他們找新的工作是有很大的幫助的。大家也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而毫無措施防止員工的流失。就像老闆一天到晚所說的,有錢不怕找不到人,愛幹不幹。

再看看公司的陞遷制度,主要由那位商務部門的領導擬出的方案。也沒有徵詢過我們的意見。還口口聲聲說是根據美國公司的管理出爐的。一個大學本科畢業生,從研究助理開始然後到副研究員,研究員。每級分又分三級。由一級到上一級需要三年的優等考核(特優的,可以縮短到兩年)。想想,要幹到一個研究員要差不多十五年的時間。也夠我們小朋友辛苦的了。我懷疑會有人真的會待個十幾年呢。

公司員工的流動率是很高的。大家也討論過好幾次,然而都在自我安慰及自大狂的作祟下不了了之。每個星期幾乎都有新人來面試,反正大家都是在瞎忙乎,沒事找事做。裡裡外外的進進出出,浪費著公司的時間等資源。呈現一付美好的景象。有些勤奮的員工,看在心裡實在不是滋味,也就另謀高就了。有位幹的不錯的員工,找到一份很好的差事,提出辭呈。公司有意要挽留。他的條件是擢升他為經理。公司說編制上沒有經理,但同意給他加薪。然而在他還未遞辭呈以前,他居然從網路上看到公司招收經理的廣告。他立刻辭職,而公司還以為他不會知道招募經理的作業呢。這事從他的口中露了出來,大家都啞口無言,覺得公司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一點。在公司內部還引起不小的迴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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