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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大雜院 (三)》2011/3/11

趙師傅是北平人,一口京片子。一個頭有點禿,滿臉通紅,笑口常開的小老頭。娶了一位本省籍太太,還帶了兩個油瓶。兩個女兒那時都念小學了。後來還真給趙師傅生了個兒子。老來得子,難怪趙師傅成天笑呵呵。我很少有機會見到趙師傅。念大學的時候週末回家,老娘常常提起來。說趙師傅上了電視台當起明星來了。原來,他的造型很好,時常扮演小老頭,人家的爸爸、爺爺之類的角色。有一次,我還真的在電視上看到趙師傅了。後來,還要他幫我簽名做個紀念。只是他是個小角色,一直都是臨時演員之類的。不過,趙師傅告訴我,他演一次的收入幾乎是他半個月的薪水。再也沒想到,我在紐約餐館打工的那個暑假,我的老闆居然和趙師傅當年都是在重慶給國民黨大官開車的師傅。因為趙師傅,我還受到了相當的禮遇。老娘經常告訴我們,要多交朋友,不要管人家的出身,多一個朋友就是多一條路。一點也不假。趙師傅挺幽默的。我在家的時候經常聽到他告誡自己的老婆。趙太太一天到晚就罵自己的兩個女兒。而且竟然出口都是一些本省人的三字經。趙師傅就說,她們是你的親身女兒,你這樣罵她們不就是在罵你自己。你要學說國語啊,不要光說你會說的台灣話。將來兒子是要說國語的。要學習有教養,不要成天口出髒話。不過到我出國那一年,趙太太還是一樣,出口仍然成髒。我看要改,不易。不過趙師傅的兒子倒是挺可愛的。我臨走去辭行,小孩子一直跟我擺擺手,挺逗人的。今天算算,這個孩子也都四十歲了。時間過得不慢吧。

再過去一家就是俺們老鄉。我們管他叫尹大哥。他是警察。那個時候,在台北市區能幹上警察,絕對是個肥缺。別的不說,一天三餐不用自己開火。附近的餐館林立。那次下班回來,不捎幾道小菜,雜貨店賒點老酒的。尹大哥為人豪爽。我那時念大學,口才不錯,也還會捧捧人。所以他特喜歡我。知道我回來,一定要我過去吃飯。然後大包小包的打開,都是好吃的滷菜。那時候他的管地在台北市中心,都是好地段,好館子。大江南北的。所以我很少自己掏腰包到那個地方去吃飯。人家說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我是不出門,就有好吃的。尹大哥特別喜歡我。他說我的本事不小,考上了兩個大學。第一年,考上了,我去念了一年,再重考。只有尹大哥一直佩服我。考上了大學,還是個公立的,居然不上了,再重考。其實也只有他這樣想的。因為那個年代,考大學真的不容易。而且他們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能夠混個高中文憑就很不容易了。很多人大字不識幾個,拿起報紙,往往還是倒拿著裝懂呢。那幾年,我跟尹大哥吃了不少好吃的東西。他也經常告訴我一些他們經辦的案子。有一次一位同局警察的老婆,被一位無聊男子調戲。結果這位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燈。回去告訴了老公,老公回到局子,大家一起想了個法子。老婆把那位男子給約了出來。結果當然被逮起來。到了警局,這位老婆的先生,可是好好的把這個無聊男子給教訓了一頓。尹大哥那個時候告訴我,可千萬別在外面勾三搭四的,免得碰到警察的老婆,那可是挨了整還得吃啞巴虧。你說說在那個年代,你不吃啞巴虧,你還能寫狀子申冤?尹大哥有個獨生女,從小跟媽媽學習愛打扮。自然書念的不怎麼樣。後來,聽說當了歌星,還遠嫁到東南亞。

我們家門的正對面是李家。他們的家可真大,一個大院,房子挺大的,至少有五六個房間。當然也是日式的建築。我從來沒有進去過。李家兩位公子,沒啥職業。大概高中都沒有畢業。好像老大還是個經過管制釋放的流氓,老二也跟著混混。記得有一個夏天,看到老大帶著老二,手裡拿著一個鐵棒子,邁出大門,一起去追打人。那個架勢,想起來,還有點可怕。他們院中有一顆番石榴大樹。還經常結了不少挺好吃的番石榴,我們叫芭樂。樹大,有時夠不著,我們就拿著竹竿子,把樹枝連果子一起拽下。有一次李家的二少爺看到了,出來追著我們幾個小孩,就要動手打我們。我們很快的一溜煙就不見了。回到家,告訴我的小舅。小舅,大概原來就看李家的人不順眼。那天傍晚,一手拉著芭樂樹枝,猛地往下拽。同時嘴裡大聲吆喝著。小孩子貪嘴,採兩個芭樂解解饞,有啥大不了的。一邊大吼,一邊繼續的把樹枝扯斷。小舅還加上兩句,老子打共匪都不怕,還怕你們這幾個小流氓。眼看著,滿地的樹枝。最後,李家老大終於出現了。看到小舅,頻頻道歉,說老二不懂事,千萬不要介意。以後要吃芭樂,就按門鈴到院子內去採。多少年後,老大、老二都成婚了,也都住在一起。兩位公子,也都變成良民。老二經常到附近的淡水河抓魚。帶著潛水鏡,拿著射魚的箭。有一次射到一條大魚,得意洋洋的邁著大步回來。我們那時覺得老二真厲害,一條活魚就這樣給逮住了。對他還挺崇拜的。兩位公子好像天天待在家裡。沒事一家人就聚在一起打麻將。白天晚上對他們來說好像都是一樣。李家的一個女兒,好像是個名女人,不為別的,除了有一份姿色,最引人注意的是她嫁給了當時的區長。區長好像也是個大官,至少也是個大學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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