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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海歸紀事 卷四》2007/8/10

我上班之後才真正瞭解到他們成立公司的目的不是在開發藥業,為中國的傳統中藥盡一份貢獻(當時成立的口號),而是要上市。其實這也無可厚非。反正在國外上市,騙的是老外的錢。但我始終認為總要把公司的方向固定,然後有計劃地去執行該做的事。不是東一點,西一點的,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我所看到的是一群人,自高自大的在混日子。然而還時常自誇我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研發機構。我們嘴上說的是要發展新藥,來解決疑難的病症。結果第一次來了一個負責上市的公司,談了兩個小時,很不以為然地離開了。他們的結論是,我們距離上市還有一段遙遠的路。而我們這些上面的領導還批評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呢。同時強調要找另外一個投資公司來協助我們。再有一點他們所把持的就是總公司在世界上的地位。總公司的關係企業很大,經常有子公司在世界各主要金融市場成功上市的。他們的想法是包裝好我們這個單位,作為與另一個經營很好的分公司同時上市的條件。公司不斷的在國內憑著充足的資本,大舉收購國營的中藥企業。在上海,北京,廣州等,以很好的價錢收購了一些國有企業。然後包裝在海外上市。一上市,他們所投下的資本全都拿回來了。根據公司在網路發表的資料,這幾年他們在國內投下收購的資金,早已由上市收回。換句話說,藉著公司在國外上市的能力,他們等於白白的撿到了國內幾個比較大的中藥企業。像發生在幾年以前的上海收購案,我在上海的幾位藥界朋友告訴我,國家是以非常廉價的價格出售(幾近十分之一的價格)。出售以後就是整頓。整頓後的結果就是我們可憐的同胞被強迫下崗。最近我看了網上公佈的資料。收購已經四年了,可是公司還在繼續虧損狀態呢。有一個問題值得注意,就是我們國家的很多資產就這樣白白的被海外的公司以超低價錢收購。這種現象好像還再持續。譬如,國家早年規定,出售國有資產持股分不能超過百分之五十。但是慢慢的買主會出資讓第三者以小股加入,這樣變相的成了大股東。

我在上海結交的一些藥界朋友斷言,他們要做的就是要把國內中藥業吞併到一個階段,最後達到操縱壟斷國內市場的最終目標。他們的真正目的不是在發揚傳統中藥,而重點還是做生意,是在企圖操控整個中藥市場。我是十分同意我這些藥界朋友們的看法。這樣一來,到時候我們多少國內從事中藥的人員又要下崗了。總公司的做法非常聰明,在國內的關係企業,一手賺到的錢,就拿出一部分來做慈善事業,濟助我們的貧窮同胞,所謂的回饋社會。似乎好事,好名,全都給他們給包了。我們自己內部員工談起來,沒有一個不誇獎,讚美總公司大老闆的聰明做法。我的老闆告訴我們,中央政府已經注意到總公司行徑。因此過去幾年幾個大投資案子,中央已經知道慢慢的很委婉的再說「不」了。

公司剛成立時,老闆雇了一個她在美國藥公司的老友回國與她一起工作。這位老兄在東部一所大學,花了七年拿了一個化學專業的博士。在國內也是一個名校畢業的。結婚有了小孩,年紀輕輕的把老婆孩子放在美國,一開始就和老闆一起幹。當我們熟悉以後,我慢慢的發現這個人已經算是老馬識途。把國內的一切典章制度,人情世故,搞得清清楚楚。絕不像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人。他的英文發音不錯,然而講起英文來一頓一頓的,就像是一字一字的在中翻英。就他的專業水平而言,那可就不敢領教了。無怪乎做不了多久,就要求轉行到有關商務部門的工作了。自他上任後,每天西裝不筆挺,襯衣皺皺的。經常還問我為什麼我的襯衣那麼的挺,是什麼牌子的。有一次在一個公司的盛會上,他居然燙了一個大花頭,立即引起總公司高層領導的數落和批評。這位仁兄十足的官架子,舉凡撥電話,接電話,都是由秘書負責。講起話來十足的官腔。但是遇到外國人來訪,那又是一番景象。他上任以後,據說曾向公司保證一年完成向FDA申報。但是直到我上任時,那個案子還在原地踏步。我就感覺到他的確有一張好嘴,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做起事來,得過且過,拖泥帶水,打馬虎眼。但是他是老闆的心腹,處處吃香,是人人拍馬的對象。至少,沒人敢惹他,因為,他動不動就去打小報告。所以我對打算回國的人,我的勸告是在單位裡,無論如何,你要把工作放在第二位,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放下身段,把自己變成老闆的心腹。你一定要有這個把握。只要你做到這一點,保證你萬事亨通,一切順利。等到你和老闆的關係堅如泰山,再和老闆商量你要做的工作。否則你是捨本逐末,不如還是待在這個環境比較單純的北美。

十一


他負責的部門花了近二十萬美元買了一個分析的儀器。我上任時就發現這個儀器買的真是莫名其妙。對我們的應用不大。而最可笑的是他對這個自己主買的儀器基本原理性能都不瞭解,還死命的跟我抬槓。我最後對他的建議是去看看儀器使用手冊,再來討論。我實在沒有立場來教一個擁有博士頭銜的同事去瞭解一個基本的常識。因此,我是十足的傷了他的自尊心。當然也免不了這個小報告就打上去了。國內買儀器是有收回扣的規矩。在上海,我結識了好多賣儀器的公司代表,從他們的口中也略知一二。不過事實是你要隨時不忘記照顧你的老闆。我再也沒想到,我們海歸的同事,這麼快就進入我們中國官場的陋習。有一點我發現,很多國外的公司到了中國做買賣。雇的是中國人,因此行的是中國的規矩,譬如儀器回扣就是一例。所以同樣的公司,在美國和在中國的營運方式是不同的。我想這就是入境隨俗吧。不過回扣的方式很多。你可以選擇回饋到儀器的保養,或者是零件部分。可是我知道,我們的同事選擇的是不是這些啊。

他經常的與老闆私下來往也是眾所周知的眼線。老闆可沒把他當外人,時常在我們面前演戲似的故意的損他,教育他,以示公平。(聽我們的秘書說他還在她的辦公室哭了好幾次)。每逢這種場合我們心中的感覺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也人前人後地為自己是皇親國舅而自詡。可憐他那遠在美國的夫人還被蒙在鼓裡,而更可憐的是兩位未成年的子女還天天盼望自己的爸爸能夠和他們團圓。殊不知,這位老兄在上海過的是多麼滋潤的日子。有一次我因公差與他共住一房,就寢後,半夜偷偷溜了出去直到早上三點多又靜悄悄的回來。到後來,在多人的指證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捲入男女非分之情。多少也表現出一點敢做敢當的大丈夫氣概。

這位人兄一直負責向外購買研究項目。反正公司有的是錢。從他手中轉進來的項目,在化學及臨床效果上都有很大的可疑之處。可是在老闆的羽翼下,也都一一成交了。我還很天真,不識時務地對某個項目提出了異議,並且提供了我們自己在實驗室產生的數據。結果我被老闆批評為不負責任,不誠實,欺騙,公司會被我搞垮的。每逢這種會議,在我心中的感覺是就有點像當年的文化大革命。實在無法竭力為自己爭取什麼。我的感覺是上了賊船,後悔莫及了。從此以後,我告訴自己只做分內的工作,對於其他的事一概以旁觀者處之。我總不能再以我的專長去斷人財路啊。

老闆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她知道公司上層對藥業全是門外漢。緊緊地抓住了她的一個老外領導,隨心所欲的為所欲為。把整個公司搞得烏煙瘴氣的。每天遲到早退,不是給孩子看病(好像小孩時常生病),就是要接待客人。她經常對我們說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應酬。時常有她以前的美國中國同事回國探親,順便來探望她。這些訪客都是由師傅在快下班時接到公司來。略微參觀,就一起去吃飯了。其實也沒有人在意她來不來上班,因為在技術上,她實在是起不了作用。可是,她隨時都在強調,她的工作是多麼的努力。有一段時間,她請了將近半年的病假沒有代理人,所有公司的報銷,採購簽名全都要電傳給她。她不信任任何人,還成天疑神疑鬼地。公司的大大小小事情一切承包,沒有人敢作決定。每天邋裡邋遢拖著個沉重的步子來上班。開車的師傅,秘書成了她們家的保姆。

有一陣子,我們幾位同事實在看不下去,大膽的向她的老外老闆反映一些實情。換來的是一場她在會議上警告我們的訓詞。沒有多久,那位老外還為此專程來到我們面前,肯定她的工作認真及對她百分之百的信任。這下子我們往上溝通的管道全都堵死了,從此她就更膽大妄為的為所欲為了。每次總公司派員來稽查,她是非常緊張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我們不可亂講話。每一個人都噤若寒蟬,所以總公司是無法得知實際情形的。我時常想我們這些在國外受過美國民主式的教育,居然都一一臣服在她的恐怖管理下,敢怒而不敢言,也算是一大景觀了。在我上班的一年內,公司前後有四位領導階層的員工辭職,總部也特地派了一位高級領導來探訪我們,希望能查出個原因。頭幾天她知道有人要來了,緊張的再三交代我們不可亂講話。來的那一天,簡直就如逢大敵。然而我們幾位還再三異口同聲地要她放心,再三向她保證我們不會胡言亂語。經過不到三個月的經歷,我告訴自己,這絕不是我能夠安心工作的地方,然而我決定要把我來的目的及工作完成。無論如何我來也是要證明,我可以在這個與美國完全不同的環境,有能力把我想完成的工作如期完成。這也是我必須逆來順受的主要原因。

十二


我們固定每週有一次領導會議。很少有準時開始的。她總是姍姍來遲。會議的開始總是閒聊最少半個小時。談一些股票,房地產,以及一些不太入流的瑣事。你可以聽到她不時地自以為幽默而大笑顯出一份得意地表情。我們這些領導們也附和者。其實在進入正題之前,閒聊幾句也無可後非,我們在美國也是如此。只是談到的都是那幾個老調。這個股票,她今天又賺了,那個又賠了。後悔沒買這個。要不就怪同事的推薦。好幾次我都默默無語。她會看著我而對大家說我一定覺得他們都很幼稚。這也是實情。但我們每次談到正題時,如果任何觀點與她不合,她會立即大吼大叫,拍桌子,彷彿世界末日的到來,自以為以大嗓門就可以使所有的人屈服。然而,除了我有時實在看不過去,偶爾會堵她兩句。其他的人都會啞口無言的。因此,我是很早就成為她的眼中釘,也是對她的唯一挑戰者。

最不能令人忍受的是她經常不論青紅皂白,當面想批評誰就脫口而出。令所有的人都十分難堪。我剛上班時曾不止一次的告訴她,不可以當眾罵人及數落這些領導們。她十分不以為然地反而告訴我,這就是她的一貫管理方式。他說對付這些美國回來的人,就得凶,不凶就鎮不住他們。前面說過她屢次告訴我們,她的主要工作是應酬。就是給公司搞公關,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然而在一個公司的盛典上,我注意到她所請來的貴賓,都是她的老鄉,有幹房地產的,銀行界的,開餐館的,很少有我們這一行業的。我也真為總公司花了錢而叫屈啊。不過有一點她倒做的滿徹底的,就是接待她以前在美國回國度假的老中朋友,親戚。邀請他們順道來公司參觀。這時她會滿臉笑容的為我們一一介紹也同時會誇獎我們大家的貢獻。十足顯出她是一個好領導。然後大伙就用公費去大吃一頓。不消說,在朋友面前她可是不放棄機會來炫耀自己的風光。這也是她經常透過這些朋友們,獲取一些美國公司文件而提供我們做參考。因為她貧乏的藥學知識,加上對我的不瞭解(至少從她給我的文件看來),那些文件對我來說是毫無幫助的。然而她的此舉卻違反了科技情報的任意傳達了。我也曾經警告過她,然而並沒有因此而停止不當的傳遞。

最好笑的是有一次她拿了她以前公司的商業資料給我們上課。其實她的主要目的是要叫我們瞭解一些在美國的藥物開發的過程及投資回報等。這些都是公司的極度機密也都由她的手中展露在我們的面前。實際說起來這是一般的常識,通常可以從網路上得到。實在不需要特地用某一個公司的某一個產品來舉例說明的。然而她這麼作無非也就是在證明她有本領拿到美國公司的最高機密。還有一次,她居然也是拿著以前公司的資料來教我們怎麼來對付美國的FDA官員。她實在是個門外漢,殊不知這些常識也都可以從網路上下載的。再說她如果真要用這些公司的資料,最好自己事先瞭解原文然後再自己下點功夫重新編排。實在沒有必要把這些資料原封不動的展示在我們的面前。一來她不是一個勤快的人。再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重新編稿。所以只有照著別人的資料在我們面前念一邊了。我要說明的是,我們在國外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從公司方面學了不少的東西。這些東西都是裝在腦子裡頭。如果要和外界人士分享,最好就是自己先瞭解透徹,再重新編稿。這樣就可以避免被人誤指為盜竊及洩漏情報了。

一個公司的成功與否,取決於如何去僱人,雇何種人。你如果打算有個乾淨的公司,你自然會僱傭清廉的人。然而,內舉不避親她是很瞭解的。我們公司的總務是個轉業軍人。此位老兄,對電腦是一竅不通又不肯去學。凡是所有進出的電子郵件都由秘書經手。有一次在公司的聚餐上喝醉了,看到我們公司的小伙子就叫大哥,小姐們就叫大姐。看到我還要跟我乾杯,還管我叫老大爺,說實在話,我比他只大了幾歲而已。實在像極了我當年當兵時期的老戰士。我們公司的考核是很注重員工的工作時數。這位老兄,一個人在上海,沒事就待在辦公室,冬暖夏涼的,結果他一年待在公司的時間拔得頭籌。還給他升了一級。但是大家並沒有小看他,因為他是皇親國舅。舉凡公司的主要採購,他可是一手操縱不假外人的。也都被公認為是一位有名的洗錢白手套。其實,在國內這也不算是一回什麼大不了的事,實在不值一提。我只是覺得我們這些領導在美國學的東西放在一旁不用,但是國內這些陋習,不用人教,立馬就應用上了,也算一絕吧。你看看我們這些海歸分子經理的手法,你覺得我們這個國家的希望在那裡。如果你沒有把握與他們同流合污,趁早別回去。因為你注定要在那個環境下滅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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