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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老同學來訪》2009/3/13

小陶是我大學的同學。算算我們畢業也快四十年了。我們讀的的天主教辦的學校。自然,有許多神父、修女、修士,還有媽蒂。我們的理學院是德國人辦的,所以德籍的老師特多。他們又是神父又是教授,有的還有博士學位。我們大一有英文會話課,自然一上課每個人就有了英文名。到了,大三修德文,教德文的神父還給我們每個人取了個德文名字。小陶自己給自己取個洋名叫拉瑞。我們那時管他叫瘌痢頭。其實他的頭髮永遠梳得光亮,營養豐富,一點瘌痢頭的症狀都沒有。皮膚白白的,個子還有一米七。穿著還挺時髦的,看起來實在像個花花公子。那個年代的女孩子不同現在,一看到他,提防的心就來了。所以,大學四年小陶根本就沒法泡到女孩子。只聽到他一天到晚喊冤,叫苦的。我們時常拿小陶的洋名來戲虐他。說他應該改改名字。不該叫瘌痢頭。有一天,大概是一時糊塗,口快,居然告訴我們他老爸的洋名。那一代有洋名的家長還真不太多。陶老那時是大學教授,還是台灣關稅學的權威。當年,台灣的海關就是陶老給建立起來的。原來陶老的洋名叫Robert,所以我們很自然的就把他翻成了蘿蔔頭。那個時候,我們沒事就嘴裡喊著瘌痢頭啊,我們想吃蘿蔔頭了。

大學畢業,服完了兵役,我們就出國了。我去了賓州念碩士,小陶跑到密西西比州念藥學,想著畢業以後做個藥劑師。來美國的第二個暑假,小陶開著老爺車,浩浩蕩蕩的把我們當年在一起的死黨,從密西根,新澤西接來。大家聚在一起一個禮拜。一起做飯。吃飽了就打麻將,打完了就吃。打的昏天地暗的。大家聊著大學時代的糗事。笑笑這個驢蛋,那個土豆。當然總要談談當年在學校的名女人了。知道那幾個神氣活現女孩子被甩了。大家都說,沒有眼光啊,當年給她幸福不要的後果啊。然後大家一副幸災樂禍的德行。一個禮拜後,大家又回到現實。這一別就快四十年了。這麼多年來,就再也沒有四個人同時聚在一起了。上一次,小陶到上海,我們還在一起了幾天。那個時候,小陶的頭髮已經有點禿了。這幾年一直被糖尿病糾纏著。自然就顯得有點老態龍鍾了。上海一別又是四年了。

小陶一直住在南加州。這次要來灣區看兩個妹妹。自然是要過來聚聚。下班後,在回家的路上就打電話給小陶。他已經在路上了。回到家沒多久,小陶帶著老婆就來了。小陶的那一半是後來在美國認識的。很小就來美國了。小陶說當年自己的長相吃了大虧。幸好老婆當年一看就喜歡他了。那時小陶告訴我,她比他小好幾歲。我說那不是很好啊。老牛啃嫩草嘛。唯一遺憾的就是一直沒有小孩。不過兩人倒也過得輕鬆愉快。小陶來了很樂。他算是退休了。有時偶爾還到藥房配配藥,賺點外快。這次看到小陶,覺得他是老了,頭上隨時戴著帽子。進了門,禮貌上把帽子給摘了。我還真的嚇了一跳。頭上就是稀稀疏疏的幾根毛壓在發亮的腦門上。老同學了,我說咋地,頭上無毛了呀。看看自己,頭髮雖然白了不少,可是不到仨禮拜頭髮就長滿了。為了省個理發費,都是硬拖一個禮拜後才去修短。有一次,剛好那個禮拜有事,結果頭髮長的像個嬉皮。聊了一陣子,我們一起去用餐。回來之後就瞞天過海的瞎聊。還照了好幾張的照片。

我們從大學一年級談到大學四年級,談到興奮的時候,眼淚都出來了。想想那個時候我們多天真,多快樂。到了考試,我們一起開夜車。其實讀書的時候,還是忘不了瞎扯。那個時候,我們的話可真多,好像永遠也沒有說完的時候。上課講話,下課講話,無時無刻不在講話。我時常說我們的口才就是那個時候給練出來的。上大學之前,在學校,在家裡,所聽到的都是不准這個,不准那個。每個人像是個白癡,問一句,答一句。到了大學,一下子似乎啥都准了呀。有一次,我們開夜車準備第二天的考試。我們那樓的舍監是德國的修士,高頭大馬,聽到室內喧嘩的聲音,敲了門,看到我們還在聊天,就說了一句too late,小陶立刻回應,no,too early。因為那時已經過了半夜了啊。說到這裡,小陶都不記得了。小陶的老婆還說,她還真沒想到他的老公當年還那麼有幽默感啊。

我們那時候四個人,時常到陶公館相聚,打麻將。尤其到了大四那一年。每次去,陶伯母都會悉心的為我們準備飯食,還有點心。陶伯伯教授非常嚴肅,絕對像個頭。看到我們這一批同學,大概打心底就覺得我們沒啥大出息。小陶還有兩個妹妹。大妹妹和我們是同校,也是屬於不太愛唸書的那一種。可是小妹妹那時是個品學兼優,長得好可愛的高中生。每次看到我們,腳往地板一跺就走了。那副不屑的眼神我記得特別清楚。後來,小陶說她妹妹就覺得我們是一批不愛讀書的混混。小陶說,他那年申請學校來美,需要教授的推薦信。就委託老媽,帶著厚禮去拜訪我們一位年輕的講師。結果,那位講師實在太不給面子。還在伯母面前把小陶給損了一遍。說小陶不愛讀書啦,還喜歡交女朋友啊,這種學生出國也念不好啊。陶伯母是位非常風趣的媽媽。回來還安慰小陶,沒關係,慢慢再找好的老師。後來,小陶說,他就不找年輕的老師了,專門找的是老教授。看到陶伯母送的厚禮,自然滿口答應。那些老教授早就忘了孔老夫子教訓我們要「老而戒之在得」啊。後來,小陶也把陶伯伯、陶伯母接到美國來安享晚年。兩位老人幾年前也都相繼歸天了。

這次相聚前後五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我們還一起合影留念。講了一晚上的話,喉嚨都有點嘶啞了。我說,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啊。就是再聚上三天也還是說不完啊。大學四年,我們從高中畢業的小毛頭子變成一個青年人,出國,成家,一直到目前的垂暮之年,這一路走來,不易啊。我們講好,無論如何我們要把握時間,再聚聚。畢竟我們有幾位同學已經永遠無法再在一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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