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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紀州庵前身》2013/6/28

我的老朋友王博士,最近剛從台北探親回來。老朋友說每次回台北,一定想辦法抽出時間去看看我以前在台北的老居。為了這個老居,我還特別寫了「大雜院」在好讀我的專欄發表。這個大雜院座落在同安街底和水源路的交接。隔壁一邊是廈門街,另外一邊就是金門街。再也沒想到這個當年很不起眼的大雜院,現在經過一番整修,居然變成了台北的文藝中心。很快的在網路上搜索了一下,原來這個雜院居然還是日本時代紀州庵的原址。從照片中看來,那幾棵大樹,仍然矗立在原地。這幾棵樹總有近百年的歷史了。以前那棟日本式建築的三層木樓,在八○年代的兩次大火中遭殃。這棟木樓,在民國四十六我們搬進去的時候,一看就知道是日本時代的建築。而且人滿為患。住的都是當時在省政府社會處的職員。沒有多久,職員都陸續的遷往中興新村。遺留下來的空房,變成了另外一個單位的宿舍。當然也有很多是在三不管的情形之下轉手讓給別人。

小學五年級時,我們搬進了大雜院的另外一側。那個時候我們大家共用一個信箱,就在木樓的入口的牆上。所以,我經常去看信。因為是一個信箱,必須把所有的信,從頭到尾瀏覽一遍,才能找到自己的信。也因為如此,所以我知道王文興就住在同一樓裡面。那個時候,還不知道王文興是誰。這次看到介紹紀州庵,知道余光中也曾經住過這個地方,我想那時我已經出國了。王文興是家變的作者,與白先勇,陳若曦都是當年台大外文系的學生。家變這本小說,多年以前我曾經看過,只是看了幾頁就停下來了。我一向不太喜歡看小說,尤其碰到一些需要腦子推敲的文字,就更沒有興趣了。說起來也是巧合,王博士告訴我,王文興是他的堂叔。小時候,他的父親經常帶著他去看望王文興。所以對這棟木樓印象深刻。而且這本小說,說的就是在這棟木樓發生的故事。這次回台灣,王博士又見到了王文興。回來後要我再寫一點有關大雜院的老事。我立即答應照辦。同時我又立刻從好讀下載了家變這本小說,打算無論如何這次要把它全部「讀」完。

我不知道王文興何時離開大雜院的。可是我知道,自從我們搬進去之後,很多原來住在木樓的職員都搬走了。我們住在大雜院的另外一側,房子都是後來蓋起來的。社會處遷往中興新村,房子空出來了,就變成合作事業管理處的宿舍。合作事業管理處,原來是屬於社會處的一個單位。後來分開,處長就是我的親娘舅,尹樹生先生(字合三)。說起我的老舅,可了不起了。早年離鄉背井的跑到日本留學,拿了碩士,一口標準的日本話。英文也不賴,雖然帶很重的山東口音。他一直研究的是農業經濟。先後在台中農學院當教授,後來又在中興大學,逢甲大學,文化大學分別創立了合作學系。當年台灣的青果合作社,還有合作金庫都是我老舅的傑作。老舅當年還經常跑美國,歐洲各國發表學術演講。以後有機會可以介紹一下我的老舅。老娘以前教育我們就是一直拿老舅來做我們的榜樣。我們之所以搬進大雜院,也是因為老舅安排老爸進入合管處,成為職員的緣故。

大雜院的木造樓有三層,底下那一層低於同安街的街面。二樓是與同安街同一高度。另外一側是一條長廊,高於地面。一共有四家居住。居住的面積不大,所以每家後來都自己花錢擴建,也就是在長廊外加蓋房間,不折不扣的違章建築。可是住的人都是官居要職,所以沒有人過問,也沒有人敢過問。擴建的方式是把門前的公地圍上籬笆牆,然後就在籬笆牆以內蓋起小屋。結果原來空曠的大院,變成了到處的都是籬笆牆。靠木樓的第一家住的是楊崑玉(當時的青輔會主任)。楊主任有個兒子外號叫貓頭,名字是楊展華,小紅臉帶,一看就知道是營養豐富的健康寶寶。楊那時候有自用的三輪車接送上下班。是很年輕的官員,太太也很漂亮。我們都說夫婦一看就是大學畢業的。隔壁住的是魯鎮湘,好像是科長。魯先生是湖南人。有一子三女。可惜兒子是啞吧。大女兒叫魯湉,北二女畢業後考上台大農化系。比我小一屆。三女兒魯婷。一九九二年在我加入的公司擔任財務官,算是離開大雜院第一位在美國遇到的老鄰居。當年她還是個念小學的小女孩呢。再過來就是張逵秘書長也是老舅多年的搭檔。他的兒子張立平是老弟的同學。張秘書搬走之後就是黃先生搬入(單身,後來娶了本省籍的寡婦)。後來好像還生了一個兒子。最後一家就是林秘書。林秘書是本省人,有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漂亮。大女兒叫林唯君,是中影的基本演員,後來下嫁到新加坡。二女兒林柳君,長的漂亮不說,還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先是就讀北一女,後來考上了台大。我的老弟曾有意要追。還有一個小妹妹。好像叫林雅君。我出國的時候,大概還在念小學。說起來,大家都不相信,因為林夫人,個字非常小而且瘦。成天嘴上叼根香煙。大家都說怎麼她的三個女兒都那麼的漂亮。林秘書頭有點禿,笑起來滿嘴不是金牙就是銀牙。人是挺和氣的。

過了長廊,隔一條小道就是水泥房了。住的是李中英先生。李先生好像也是合管處的職員。也是廣東人。他有一子兩女。男孩叫李治國,大女兒叫李寶珠,小女兒叫李亮珠。小女兒是北一女畢業,後來也考上輔仁化學系,比我低一班。最近從校友會的通信錄知道後來也來了美國,嫁給了同班的同學。我們家住在大院的最裡面。對面住的也姓李,也是秘書。日式的房子,相當大。李秘書有兩個兒子。老大叫李錫城,老二叫李錫九。還有一個女兒叫李媚。李媚的先生就是當年古亭區區長曹重識。兩位李公子,當年不愛讀書。後來都結婚了,大家住在一起。我們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因為他們兩兄弟的太太,都非常的漂亮。李家有一顆芭樂樹,每年夏天結果子。有一次我們拿著竹竿偷採芭樂,結果被老二看到了。老二十分的火大。總之,最後我們告訴了住在附近的小表舅。小表舅是個粗人。跑到樹下,把那棵芭樂樹的樹枝給拽了下來。口裡還罵著,小孩子吃個芭樂算個屁事。老子連共產黨都不怕,還怕你們不成。從此,我們由偷偷摸摸的變成大大方方的採芭樂了。後來我們都長大了,提到採芭樂的事,老二很不好意思的說自己那時候實在不懂事。吃個芭樂算啥。

每年到了冬天,他們一定吃狗肉。自己家裡養狗。到了寒冷難熬的深夜,可以聽到狗狗一聲慘叫。第二天早上,從籬笆牆往裡面看,就看到一個水盆裡面,泡著一條清洗乾淨的狗。到了晚上,他們把狗狗給紅燒了,還分送給鄰居們共同享受。我那時不敢吃狗肉,可是老爸還挺好這一口的。老二經常到淡水河邊游泳。其實是抓魚。有一次老二手裡拿了一條挺大的魚,這條魚是潛水用木棍子綁著叉子,叉上來的。看看老二當時拿著那條魚,走路得意的樣子,到現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老大是挺照顧老二的。有一個夏天的晚上,老二在外面被人家圍堵,老大知道了,手裡拿了一條鐵棍,立馬跑上街頭。還好及時,老二沒事,安全返防。我那時候跟著老遠看熱鬧,心裡雖然害怕,但是總是愛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我這種愛看熱鬧的毛病,到了上海那兩年又復發了。週末走在大街上,只要人多聚集的地方,一定伸頭去看看。還真的看到不少有關小市民之間的熱鬧。

我們家的隔壁,林誠先生,也是廣東人。林先生有二子二女。老大叫林力權,老二叫林力維(那時候穿拖地的大喇叭褲念高中)。女兒叫林力融(那時候念靜修女中)。還有一個女兒,嫁到台南。有一次外孫來台北看看婆婆。經常到俺家來玩。小孩也就是五六歲,名字叫鄒循南。有一天老娘問他,爸爸是幹甚麼的,他一口說爸爸是賣豬肉的。還說有一次不小心,在掛豬肉的時候,把自己的鼻子給褂上了。把老娘和我們逗的哈哈大笑。老娘直誇這孩子真好,說實話。林家的孩子,都比我大好幾歲。老大高中畢業,服完兵役後,在中油找到工作。不久就結婚。太太是實踐家專畢業的。那個時候,我們大家都說,老大挺有福氣的。高中畢業就可以娶到那麼漂亮的老婆。讀書無用論馬上出爐,說我們幹嘛還那麼的苦讀。有的大學畢業了,還找不到老婆啦。他們結婚的時候,鬧洞房,從俺家的院子,看的清清楚楚。後來,他們就搬走了也再也沒有消息了。

我們家的後院住有兩家人。一家是盧人鳳,他是湖南人。那時候在大陸救災總會就職。每天上班手上都拿著一個黃色的公文大信封。只有一個孩子。盧媽媽也是小腳。有一個兒子好像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所以一只眼睛因為傷心過度流淚而失明。兒子盧治楚,當年念的是大同中學。大學考上了政治大學的新聞系。他的個字不高,走起路來,兩手握拳,前後擺動。後來幹上了台灣電視公司的總經理。盧媽媽經常找老娘聊天。可惜老娘說不太懂盧媽媽的方言。我念高中的時候,家裡養了一條混種的德國狼犬。盧媽媽家那時雇了一位下女。一天晚上出門買東西,跑步經過俺家門口,沒想到俺家的狗狗往她的身上一撲。這下子把她的魂給嚇跑了。第二天一大早盧先生拿著下女的一件衣服,跑到俺家,對著狗狗,嘟噥了一陣子。回到家的時候,那位女孩就還魂了。老娘再三向人家道歉,還做了一些麵食安慰受驚的女孩。

另外一家就是蕭家了。主人是蕭汝灼,是當年廣播界的要員,任職正聲廣播公司。我的堂姊清原,藝名雅琪,還是當年正聲廣播公司主持西洋歌曲的名角,也是台灣主持西洋歌曲節目的開山始祖。前幾個禮拜,我還打電話問候還住在台北的老姐姐。還特地提起這位蕭先生。蕭媽媽名字易玉珍,我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因為我在建中初一的導師熊秉貞是她的大學同學。蕭媽媽是職業婦女,每天化妝上班。腋下經常夾著一個皮包。也經常找老娘聊天訴苦。蕭家有一子三女。老大叫蕭信雲,比我高四屆,她的小學老師也是我的老師。也是經過惡性補習出來的。後來北一女畢業,考上了台北的師範大學,好像是衛生工程學系。老二蕭凌雲,長的真是漂亮。比我高兩班。蕭媽媽曾經告訴我,實際上她只比我大一歲。初中念的是建中在中和的分校。初中畢業後,考上了當時的國立藝專。主修聲樂。考上後就買了一架鋼琴,天天在家吊嗓子。後來我們兒子女兒學鋼琴,所彈的練習曲,都是當年聽過的。我才知道老二雖然考上了藝專,可是鋼琴卻是從都瑞米開始學。老二當年常常唱的歌有我住長江頭,教我如何不想他。因為聽久了,所以我自己也學會了。還記得有一年留義的斯義桂回台灣,他那首教我如何不想他,還真的風靡了整個台灣。我還真想知道老二後來出道了沒有呢。老三蕭文,比我小兩歲。我還曾經幫他復習功課考高中。後來考上了成功中學。大學考上了政大。最小的女兒蕭媚雲,很可惜是天生的弱智。他們一家篤信天主教,就在同安街的天主教南堂做禮拜,而且還參加詩班。我念大學的時候,他們就搬走了。這些年過去了,沒有一點他們的消息。

大雜院還住著許多和省政府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人。那都是花錢把房子頂下來的。這些人有的是警察,有的是退休的老人,形形色色。有一個特點就是大學畢業的很少。俺家當年在大雜院算是讀書最好的一家。後來俺家也是有孩子首先出國的。從老哥到老姐,到我,到老弟,最後老爸老娘,一個個離開了大雜院。算是大雜院惟一的一家。那年鄰居一位警察老鄉,家裡來了一位客人。說起來都是老鄉,還到俺家坐了一會兒。走後告訴老娘,別看房子不咋地,但是風水特好。孩子將來一定出人頭地。老娘笑著說,還出人頭地呢,只要每個孩子能夠好好讀書,能夠出國就好了。這位老鄉還真的是小鐵嘴。時間過的是有夠快了,這一轉眼就是五十多年了。在我還能記得當年那些人物和發生的事情,特地再補充大雜院一些老事,多少也給紀州庵的前身有所介紹。另外就是希望透過這篇回憶的文字,知道一些以前大雜院鄰居們的情況。希望大家過的都是平平安安的日子。下次回台灣,一定會到紀州庵,追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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