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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小火車的時代》2013/7/19

這條小火車從萬華一直開到新店。小火車貫穿當時的古亭區。從萬華開始通過牯嶺街、廈門街、同安街,再往下通過公館,景美,大坪林一直到新店。從小學五年級搬到同安街底的大雜院後,這條火車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夜深到清晨,隆隆的火車經過,振動地面的聲音,可以驚醒我們的睡夢。早上的一聲長笛又是叫醒我們起床的最好鬧鐘。從小學一直到我高中三年級那年,這條鐵路伴隨我的成長。內中記憶猶新。小學每天上學,經過水源路必須通過鐵道才能到學校。到了建國中學六年,雖然在另外一個方向,每天還是必須在廈門街穿過鐵道,才能到學校。後來這條火車道給拆了,變成了汀州路。

小火車是蒸汽火車,所以啟動起來,聲音特大,而且拉長鳴似乎成了必須的步驟。火車站就一個小小的房間,兼賣車票。我的小姐姐比我大兩歲。初中考上一女中的分校,每天上學就要搭小火車。有一個禮拜天,小姐姐一高興,答應帶著我坐小火車到她的學校去看看。這也是我的第一次坐小火車。也是惟一的一次。也許你不會想到,這個小火車軌道,對我們小學生來說,是俱有很大的吸引力。放學後,我們有時候,會順著火車道,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不為別的,因為永遠不會迷路。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大家參加惡補。天天過著挨打挨罵的日子。挨罵已經起不了左右,只有挨打,對我們來說是那麼的俱有震撼力,後來變成了懼怕,懼怕上學的日子。有一天,一位同學楊錦鐘,突然沒來上學。老師斷定是逃學。於是課也不上了。老師把我們全班分成好幾個小隊,分頭去找楊同學。並且再三警告我們,找不會來就不上課了。

當時我的心裡是多麼的高興,可以不用上課,出去找逃學的同學。最過癮的就是至少在外出的時間,不會挨打。我的這一組,負責水源路交接的鐵道,找楊同學。老師說,逃學的孩子,最常走的路線就是順著火車道。我們到了鐵道,兵分兩路。一隊往公館方向,另外一隊,往萬華的方向。火車道在水源路的交口有個小亭子。平常火車來了,負責的人會拿個小旗子,放下欄柵。到了下雨或天黑的時候,拿著一盞煤油燈。火車過了,會把放下的欄柵收回來。我們幾位同學,在這個小亭子分手。我的這一組往公館方向。走在火車道的枕木上,迎著早上的陽光,不由得從我的口中唱起了一首兒歌,陽光和煦,喜氣洋洋,我們一起來歌唱,一二三,一二三,中國兒女志氣高,一二三,一二三,中國兒女志氣高。心裡是那麼高興。好久沒有那麼的輕鬆,高興了。大家常說樂極生悲,老娘以前就說人歡無好事,狗歡差屎吃。正在高興的不知道怎麼的時候,赫然發現火車道拐彎的地方,有一位男孩背著書包。大概聽到了我的歌聲,暮地回頭,看到我們幾位同學,拔腿就跑。偏偏這時候,火車來了,嚇得我們趕緊離開軌道。跑向旁邊的稻田。大家幾乎是在受驚的情形下,一起朝楊同學撲上去。就這樣我們把楊錦鐘給抓住了。可是心裡是那麼的失望,失落的無以復加。原以為,這一天我們可以一直往前走,走向公館附近的台大,走向碧潭,永遠走下去,再也不必回教室,繼續過我們惡補挨打的日子。

大概是小學六年級剛開學的時候,同安街的火車站一邊,新蓋的河堤國民學校完工。我的弟弟就從古亭國校轉到了河堤國校。有一天老師宣佈,我們早上不要上課了。全班由老師帶隊,走向河堤國校。因為老師要我們幫忙搬桌椅。新的學校,教室好新,我們大家兩人一組,把課桌椅從操場搬到教室。那個時候,只要不上課,大家都是樂呵呵的,就是在外面累死,都會面露笑容的。現在想想,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是學生,老師根本就不應該支使我們離開教室,去做那些我們不該做的事情。想想,要經過火車道,又要搬桌椅,萬一出個差錯,誰來負責任。可是那個時候,在班上時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家長要老師,全權負責,孩子不聽話,打死了,不賠命。當然,俺家老爸是一天到晚嘴上說老師混蛋,說要告老師。老娘說我不好好讀書,老師打打是活該。老師不會無緣無故的打學生的。每次挨打後,我的眼睛都死死的瞪著老師,心裡想的是有一天,老爸會好好的告訴督學來抓你。有一次老師,大概看到我挨打後的憤怒表情,開口對我說,丁智原你爸爸會不會告我打你。我立即回答,不會啦!我之所以能夠每天忍耐老師的挨打,就是這種希望有一天老爸真的上告。可惜老爸只是說說,安慰我而已。

到了初中,每天我是步行上學。步行的路線是穿過廈門街的一四七巷,在巷中的一個小巷向右轉,再向左轉,轉回到另外一個巷子直到廈門街。直走就要穿過火車道了。穿過火車道,立即向左轉到牯嶺街的一個小巷子。小巷子走出來,一片的違章建築,還有一條大水溝。上面還有一個木橋。出來就是寧波西街。最後就是建中的後門。到了高中,我開始騎腳踏車上學,走的是同樣的路線。說起來,很慚愧,我一直到初中畢業都不會騎腳踏車。考上高中後,第一件事就是學腳踏車。老爸在一個晚上九點以後,帶著我到古亭國校的操場。我騎在上面,老爸用手拖著後面的車座。騎著騎著,我還隨時大叫,要老爸不能放手。其實老爸早就放手了,當我回頭一看,一下子就摔到地上。可是,再上車的時候,我已經繞著操場轉圈了。老爸說沒有問題了,戴著我回家。到家後立刻又出門。老爸騎著另外一輛,我們父子兩人,開始上路。我們沿著水源路,走向羅斯福路,進入了台大的校園。看到兩旁的椰子樹。沿著大道一直往裡面走。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進入台大的校園。心裡想的是,將來能夠考上台大,那是多美的事。偏偏好事輪不到俺頭上,連續兩年的聯考,居然和台大無緣。不過九一年回台灣,我的好友,特地安排我到化學系,參觀演講。總算圓了再進台大校園的一夢。

廈門街靠近火車站的附近,當年有個小小的菜市場。每天早上上學,就挺熱鬧的。快到車站有一個牙醫診所,那是我高中同學官宏道家開的。官同學還是我們高一的班長。那個時候,從來沒聽說過有同學洗牙齒。廈門街靠水源路幾條巷子,到了我念高中的時候,蓋起來一棟一棟的三層樓房,只有樓下單元有個小院子,二三樓的樓梯都在外面。這是當年一般樓房的佈局。所以底樓的房價要高出很多。這裡有許多建中,一女中的學生。很多後來都進入了台灣各大學。還有幾位建中的老師。一位就是教國文,我高中同學蔡執中的母親季彬文,另外一位就是教我們生理衛生的郝桂芳老師。我的一位堂姊庚原也住在附近。那時我經常到堂姊家為我的外甥尹相源補習功課。她不是別人,就是目前潤泰集團尹衍樑的祖母(續絃)。當年他的父親尹書田,祖父尹珣若都是俺家的常客。從他們的談話中,也知道許多當年他們奮鬥的情形。這兩位老人都已做古。再也沒有想到,自己早已過了當年他們的年齡。時間的飛逝就是這麼的無情。留下的只是歷史的陳跡。

在同安街和金門街的鐵道之間,當時有許多看起來有點像違章建築的房子,到了晚上,每家在門外升起焦炭爐子,有的做飯,有的炒菜。早上也是一樣。大家辛苦的為生活奔波。慢慢的一家一家的離開,最後連小火車都不見了。我時常說,我們這一代,不管在台灣那個地方,都見證過台灣從一個貧窮落後,慢慢的走向小康之路。撇開民主,人權不談,在那個年代裡,老百姓只要好好的努力,生活也都是慢慢的改善過來了。看看早期的人力板車,三輪車,到後來的計程車,象徵著交通工具的進步。也標示著經濟的起飛。板車夫變成了三輪車夫,又在政府的輔導補助之下,變成了計程車師傅。老百姓從燒煤球,焦炭,到煤氣,顯示生活的改善與對環境衛生的重視。抽水馬桶取代了傳統的糞池。我們再也不必在清早聞到一股水肥的臭氣。便捷的高速公路,捷運系統,高速鐵路取代了以往落後的交通系統。至少在台灣那個年代,我們有選擇自己前途的自由。絕對公平的大學聯考。充分的就業機會,讓我們可以順利的完成學業。更讓我們有機會出國留學。對這些我們只有心存感恩之心。去國多年,對於那個年代的一切無法忘懷。我們每個人的經歷,早晚都會像當年的小火車,帶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腳印的走進了歷史。我懷念那些逝去的日子,我也由衷的希望,在這塊土地上人,好好珍惜這麼多年來大家努力的成果。摒棄心中的存在已久的悲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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