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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有個好老闆真好》2013/11/8

網絡上經常有網友在討論自己的老闆。看起來,大部份幹活的人,對自己老闆的批評好像都不怎麼樣。這也難怪。我自己也是如此。學校畢業第一個工作,我的運氣還算不錯。老闆是典型的美國中西部白人。可是他在柏克萊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又在康乃爾做超博士,又幹了兩年的大學教授。所以並沒有一般中西部白人保守的德行。我上班的時候,他剛剛到職擔任小組長,那時在公司做了七年。這位老闆不愛說話,一天到晚低頭沈思的樣子。當時我們那個組裏有十三位成員,有一半都有博士學位。我的老闆比大家都年輕。這些組員實際上都是老油條。真正幹活的人不多。每天都在剝削。這也是公司為啥調派一位年輕的組長,看看他是否有能耐把這一幫老油條給整頓過來。我剛從學校畢業,對工業界根本沒有絲毫概念。這位老闆很有耐心的,一點一點帶我進入現實狀況。我跟了他四年,然後因為表現優異,被高升調到另外一個部門。

這位老闆從來不囉嗦。每個禮拜五給他一個週報告,短短的寫在一張紙上(那時候還沒有個人電腦)。然後每個月有月報告,也是短短的。每天早上上班後,他會拿著一杯咖啡,到每個實驗室走一圈,頂多也就幾分鐘。這也是可以提問題的時候。他很有風度,也很有度量。從來沒看過他跟任何人面紅耳赤過。他對我特別器重,器重的原因是幫他解決了不少的問題。對別的組員,他就是跟著剝削,沒有啥大的要求。那個時候,我是組裡面唯一出東西的人。而且解決的都是別人做了好久,沒有答案的問題。從他那裡,我算是理解了工業界到底在幹啥,還有最重要的就是真正明瞭化學到底是怎樣的一門生命科學。以前都是糊裡糊塗的在學,其實是瞎摸。這位老闆真聰明,時常誇獎我,讓我覺得自己真了不起。所以怎麼樣也要完成任務。我想在他的心裡,覺得我可是頭一號的驢子。說兩句好話,就很容易的贏得了我的賣力死幹。而我的確是那麼的心甘情願。至少,他沒有和其他美國老闆表現出種族歧視的跡象。這一點,後來也是我一直很懷念他的主要理由。

後來又碰到一位也是白人老闆。那時候他在公司幹了二十幾年,好不容易熬上組長的位子。五十出頭,是一位很正直而且說實話的人。我跟他跟了兩年,他就被強迫退休了。他知道我以前的歷史,所以基本上不管我。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努力。這位老闆時常和我做推心置腹的談話。他說我的技術知識算是一流的。幹嘛死命在這個公司呆著。我說我一直想走管理階層,可是就是沒有機會。他說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他們不會給一個老中機會的。因為做上管理的位子,就意味著技術不行。而公司的確需要技術人員。說白了,就是種族歧視。他說公司基本是白人至上的公司。以往有多少人控告公司歧視,可是都是不了了之。因為公司本身就養著一大堆律師,有少數族裔的,他們就專門對付歧視的案子。到了他們的手上,再有理,他們會讓你感覺到無理。這兩位老闆有一個特點就是很有風度,而且度量很大。最重要的就是知道員工心裡,對員工相當的尊敬,所以具有老闆的基本素質。

來到灣區,前後換過不少的公司。基本上碰到一位好老闆,不是老美而是老印。大家一般對老印的印象,好像都不太好。說也奇怪,我碰到的幾位印度同事都還不錯。至少沒有外面人說的他們善於勾心鬥角。我的這位老闆,在我上班第一天就告訴我,他絕對相信我,要我放手去幹。那時我的手下有三位經理,一共十一位組員。他說他自己要忙著對付上面,所以不可能有時間來管我。要我自己做決定,擇要向他報告就可以了。上班一個禮拜後,他說我成了他的好朋友,一個月後,說我成了他的兄弟。看看,這位老闆多聰明,幾句話就使我感動,非為他做牛做馬不可。細節從不過問,因為他知道我比他懂得多。他的要求就是每天風平浪靜,完成任務,那就是達標。後來我這位老闆,在公司被收購後,成了分公司的老總。再後來,被一家公司聘為總裁。四年後業績卓著,公司被收購,得了一大筆美金,目前過著寓公的生活。偶爾還出來跑跑,賺點顧問外快。不多,他的價碼是每小時四百五十美元。

其他的老美老闆,有的差強人意,有的真的比我還差。我一直有同樣的想法。當我是組員的時候,我就認為,如果有一天我當了老闆,絕對做的比他更好。最後在一個公司,我的老闆是公司的執行長。看了他的那份德行,我又有了同樣的想法。怎麼他這種人都可以幹老大,我如果做老大,一定做的比他好。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去做老大了。而人家老大,搞垮了一個公司,目前又跑到另外一個公司,繼續他的專長,去搞垮另外一個公司。說起來,你不信,我也不信。但那是事實。搞垮一個公司還很不容易呢。有一次我面試一位副總的候選人。他說他最後一個工作,就是讓老總相信,那個公司沒有希望了。我當時就很納悶,這種負面性的成就,居然還可以拿出來表揚自己。再說就算公司要垮了,幹嘛還要讓老總相信非垮不可。不想著起死回生,想到的就是鐵定完蛋,拿著投資人的錢如此蹧蹋,還認為那是豐功偉績呢。所以,如果有閒錢,千萬別往這些公司投資。否則真是笑死那些人了。有一次,在另外一個公司的時候,我就親耳聽到三位公司的高層人士,嘻嘻哈哈的說到,某個風險投資公司真驢,居然放了幾千萬給公司。大家又可以輕鬆的混上一兩年。

在這個風光明媚華人聚集的地方,換工作換勤了,總會碰到華人老闆,殺殺風景。在此地碰到一位,回上海自然碰到另外一位。兩人有同一個特點,就是不學無術。這倒不是毛病,很多做老闆的都是如此。因為技術不行只有走另外一條路子。說也奇怪,有的老美技術不行,可是做起老闆來,還真的有一手。可是華人老闆,就不同了。自己不行,可是是老闆啊。在心裡上覺得就是要比你懂,比你強。所以不行也得做出很行的樣子,然後就跟屬下死絞難纏。你做啥都不對。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沒有度量。其實可以理解。因為覺得自己比你高,所以在比較的時候,比不上,度量就沒有了。仗著自己是老闆,無所不用其極的表現自己多高。那幅嘴臉,真是難看。我在美國的一位華人老闆,每次找我難纏。我是好話說盡,可是得到的還是死纏。只有改變戰略反攻到底。每次爭論完畢,最後的結論就說俺很會講話,講不過俺。我一直是「有理講倒人」的忠實信徒。而且越戰越冷靜,口齒也就越伶俐。想想一個大男人,又是有博士的人,也在美國公司混過那麼多年,怎麼到最後表現出來的,就是小學生輸了的那一套。知道自己不會講話,或不懂,那就安安靜靜的聽,然後可以用老闆的口氣,誇獎一下員工,譬如說,學習了。或者說謝謝等等。就像我以前老美老闆一樣。你說說做下屬的聽到老闆這樣的誇獎,鼓勵,那不死心塌地的賣命才怪。可是天底下,就有如此死心眼的老闆,非要和下屬幹個頭破血流方休。

在上海呆了兩年,公司是有名的大公司。老闆卻是一位來自大陸的海歸女博士。海歸的博士多了去了,怎麼就偏偏選中這麼一位。大家在一起,怎麼想也想不通。最後大家想通了,彼此莞爾一笑。每個禮拜的例行會議,自然是表現她是老闆的絕好機會。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談,而且無所不知。這是典型的中國式的老闆。就怕人家不知道她多有學問,而且學問有多大。可是從來不談自己的所學。談投資,談股票,談房地產,談外國人的演唱會,音樂演奏會等等。唯一有關學術的談話,就是某人沒有學問,每個都是草包。時常強調自己永遠不會和這幫人搭訕。辦公室內看不到任何科學書籍、雜誌。擺在桌上的盡是一些昂貴訂閱的有關管理,一些商業的出版。一期一期排在桌子上醒目的地方。一走進辦公室,看到一個小矮子,坐在高椅背,旋轉自如的椅子上,兩腳懸空,你會覺得,哇,好一個美麗的畫面。

可是對手下的批評,可是不少。做啥,不管對錯,總要評論上兩句。東一句,西一句,驢頭不對馬嘴,越聽越糊塗。可是你千萬別認真。因為說過後,她根本沒有那個記性記得自己說過啥。可是如果你照她的話去做,慘了,她會暴跳如雷的說你為啥那麼愚蠢和無知。如果你當面說是她交待的,那隻小肥手,鐵定拍在桌上,然後毫不客氣的要你離開會議室,因為她受不了在其他人面前的丟臉。在這種情形下,誰會好好上班,個人忙著個人的事情。連她自己也是一樣。大部份時間不在公司。她自己也說,她的工作就是招待來訪的客人。所以拿著公司的人民幣,吃喝玩樂。直到有一天,東窗事發,被公司攆走。走的時候連公司大門都進不了。可是人家還是要面子的,在外面聲揚,她在等人家給她離開公司的條件。

人的一生是應該嘗試各種不同的經歷,增加自己的見聞。工作三十幾年,碰到這兩個老闆,算是老頭三生有幸。我想中國人欺負中國人的現象,可能並不少見。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卑感作祟而引起的自大狂。這一點,我對美國老闆還是滿佩服的。大部份美國老闆,很有風度。他可以討厭你,但是表面上還是笑嘻嘻,客客氣氣的。我們說那是陰險。可是看看俺的兩位中國老闆,毫不客氣的對待下屬,就不陰險了?我們說美國人種族歧視,可是看看真正歧視老中的,還是這些自以為是的老中。在爭取別人認同的時候,也應該看看自己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同胞。雖然沒有必要去特別的眷顧某個屬下,但是至少對人的基本尊重還是要有的。否則,到頭來吃虧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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