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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海歸紀事 卷二》2007/7/27



我的女老闆,是留美的海歸分子。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後,在一家大的醫藥公司混了幾年。她已婚有一子。在面試時她告訴我,公司撥下三千萬美金,由她來籌組公司。當時我立刻對她肅然起敬。一個小女子居然能從公司拿到錢。在美國的眼光來看是有把刷子的。她畢業後,在實驗室作了三年的實驗。後來就從事偏向於技術轉移的工作。我當時對這一個CEO人物是很佩服的。而且她的態度非常誠懇,還為我爭取了不少的福利。說實在我的內心是很感動的。再有一點我當時也實在是沖昏了頭,她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其實回美後我應該打聽一下她的底細的。在美國,多次找工作,因為這個圈子小,所以一般去面試的時候,對公司的成員多少都會瞭解一二。我雖然想到了,但是內心有一股阻力,反而怕去不了大陸。內心一直在告訴自己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後來的兩年中,我慢慢地對她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也知道,她和我們大家一樣是應聘回來的,照她自己後來的說法,她在美國那個藥公司,身居要職。公司對她非常器重,無限美好的前途。在老中當中她也算是名人。她那年剛剛三十出頭能夠離開先生,而她的先生也居然讓她離開,令我十分佩服。

在公司人事部門事先安排下,很快的為我找到了座落在世紀公園的頂樓公寓。這個公寓有三房一廳外帶兩套洗手間,後面的涼台俯瞰公園。裡面傢俱一應俱全。就這樣,我在到上九海的第二天就遷入新居,第三天就上班了。我的住處離地鐵站只需要七分鐘步行。坐兩站地鐵,下車後再步行十分鐘就到公司。就這樣不到半個鐘頭,我很順利的就找到公司了。我的原則是過著大陸人的一般生活。告訴我自己儘量做一個當地老百姓。不要突出,以低調為原則。我到了公司還不到八點鐘,除了前台的小姐,似乎我是唯一到達的。等了一會我的老闆來了。一陣寒暄後,我開始了我的第一天工作。平心而論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是不難的。

頭兩天我到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一大堆的速食品。我說過我是打算做一個平常的大陸小老百姓。我是打算自己下廚做飯的。第一個星期六一大早我就被喧擾的聲音吵醒了。我往前面涼台一看,有許多人在趕集一樣,我猜想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菜市場了。也就是所謂的農貿市場。我內心的興奮是難以表達的。立刻梳理完畢朝著那個方向前進。這一路居然讓我找到了銀行、郵局、藥房。再往前走,居然就是農貿市場。裡面的髒亂就和當年在台灣的傳統市場一樣。我就像回到了老家。以前每次回台灣,我都會跑到菜市場,去回味那個又髒又亂的環境。當年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如今,我不就置身於這麼一個環境中嗎?告訴自己,我這一趟上海算是沒有白來了。我依稀記得那天我至少跑了三、四趟。我還以為是在美國,需要把一星期的雜貨買齊呢。其實住在這個小區實在沒有必要,每天跑跑菜市是太方便了。

坐了三四天的地鐵上下班,我也開始慢慢的熟悉地鐵文化。不排隊,搶位子,不禮讓,你擠我,我擠你,這些當年在台灣六零年代的景象全部在此重現。我當年出國時實在是恨透了這些現象。如今眼前又看到這些亂象,告訴我自己一切以大局為重,忍著點,一切會慢慢習慣的。

九沒多久,我就利用雙休的日子開始我的上海觀光。第一個週六,我坐地鐵在南京路的步行街河南中路站下車。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好不興奮。我從來沒有在一條街上見到這麼多人。大體上他們的穿著還可以。除了有少許的撿破爛,乞丐之外,上海可以說是一個富有的城市。這是我當時的感覺。我從南京路一直步行穿過西藏中路一直到淮海中路。最後到了陝西南路地鐵站。第一次我走了有六個小時。走走看看,也算對上海市中心 有了初步的瞭解。然後,我改搭地鐵到人民廣場,再換二號線回防。這一趟,順順利利也讓我對搭地鐵有了基本的認識。在以後的日子裡,我的交十通工具是以地鐵為主,打的為輔。上海的地鐵,我非常的喜歡,幾乎是班班準時,提供居民莫大的方便。誰要再說我們中國人不守時,你絕對可以拿上海地鐵的準時行駛來堵他們的嘴。



我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早上五點起床,開始我的晨練。只要天氣晴朗,我會繞公園跑一圈。大概是五公里。遇到下雨或天氣太冷,我就爬樓梯。我住在十七樓,先坐電梯到底樓,然後一樓一樓,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往上走。到頂樓,再坐電梯下來。這就是遵守上山容易,下山難的說法。有一次,我試著下樓,還差點踩空。運動完了就洗個澡。我的公寓和美國一樣,隨時都有熱水。接著就用餐,上班。下班後,回家換衣服就去買菜做晚飯。時間也過得挺快的。一轉眼一天,再一轉眼一個星期就過了。吃過晚飯,洗完澡看看電腦,看看書,也看看電視,也就上床了。生活很單調但並不寂寞。國內上網十分的方便。都是寬頻,每個月付一百五十元。有一陣子,國內的駭客拿了我的名字,到盛大玩遊戲。害我付了六百多元。所有費用都是國家電信局代收的。無處伸冤,別人遊戲,我付錢。不付,就斷線,連電也給掐斷。只有隨時更換怕死字,以免被盜用。

大陸的一般用品實在是相當的便宜,尤其是蔬菜等農產品。我們中國是以農立國的,看看這些蔬菜,大米,麵粉的價格,你就可以明白為什麼我們的農民要荒廢田地,離鄉背井外出當民工了。似乎我們這些農民不是這個國家的公民。這些農民為了圖生存,以勞力換取微薄的工資。在他們心理,至少有口飯吃,有地方落腳。所以,雖然欠資時有發生,但是他們仍舊默默的工作,是很不甘心的被剝削。心中的怨恨是不難瞭解的。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一則報導。政府法院在為一群欠了六年工資的民工們補發工錢。有一個民工拿到了兩萬四千元,面露笑容的在數鈔票。他還說這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可憐的民工,六年的工資是本應該早就得到,而今還要歌功頌德政府的德政呢。再說他們的所得也的確少得可憐。這就是我們今天的民工生活的寫照。然而,我們這些居民是不是對這些民工,心存感激呢,不見得。我不止一次聽到上海人公開或私底下的抱怨這些民工。他們覺得這些民工是一群破壞上海形象的源頭。他們忽略了這些民工所從事的行業都是上海人不願去做的。如果沒有這些民工,上海的發展絕不會這麼快。上海中醫藥大學,從浦西遷往浦東。只花了十八個月的時間,把一塊空地變成了一個美輪美奐的校園。我有幸被邀參加他們的開學典禮。看到這個校園,你可以想像當年在炎熱的夏天,酷冷的冬天,剛好那年又碰到非典,沒有這些民工任勞任怨的日夜施工,校園是無法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的。可是,似乎沒有人提起這批民工為這個校園所作出的貢獻。

我的鄰居裝修房子,雇了幾位工人。他們就住在裡面,滿屋子的灰塵不說,加上油漆的味道,睡在冰冷的地上。就這樣的工作著,見到我,頻頻自嘆命苦。這也是一群苦難的民工。無怪乎報載在二○○五年全中國大陸一共發生了七萬五千事件,有三百萬人捲入紛爭。這些暴亂事故國內是不會報導的。再有經常可以看到礦工遇難的消息。每年礦工死亡人數不少。基本上,死亡每人可獲得二十萬賠償。想想這麼一個危險的工作,主要是煤礦的開採根本不具備基本的安全設施。官商勾結圖利,而礦工們為了生存加上即使出事也可以為家人留下一筆在他們認為是巨款,也就毫無退路的選擇入礦了。每次看到報導民工遇難的消息,看到家屬悲痛的畫面,久久不能自已。只要我們的政府,能拿出一部分的利潤,改善煤礦開採的安全,我相信我們可以避免許多意外的。問題是,我們的政府,我們的企業人員,願意為我們的小百姓,略微犧牲一點自己的既得利益嗎?

我因為幾乎每天上菜市場,所以認識了不少賣菜的,賣水果的,還有賣雜貨的小販。大體提說來,他們算是幸運的一群。有位賣水果的,他們夫婦二人是從安徽農村來上海做小買賣。起先是在路邊擺攤子賣水果。後來,透過關係,花了錢在農貿市場租了一個攤位。政府定的租金,他們都認為非常合理,每月五百人民幣。他告訴我,他們夫婦倆人,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每個月收入有五千元。在他們認為,已經十分的滿意。我在灣區的一位好朋友,媽媽常住上海療養院。我幾次利用週末去看老太太。醫院僱有外來的阿姨,全天候的伺候老人(不是護士,是看護)。這些阿姨都是安徽來的農民。他們獨自在上海工作。每月工資八百元。可是他們的吃住,全部由醫院負責。只是工作時間長。他們非常慶幸能有這份工作。 到了吃飯的時候,他們都聚在會客室,一面聊天,一面享受醫院的伙食。他們最得意的是每年可存上一大筆錢,拿回家去改善生活。很明顯的,上海各方面的發展,給民工帶來了不少的工作機會。這些工作,上海本地人是不願意插手的。所以,沒有這批外來的民工,上海的發展絕對受到限制。實在沒有必要去歧視這批民工。



上海的繁華是有目共睹的。每天到了傍晚,主要街道上的餐館座無虛席。稍微有點名氣的還得定位。而且定位只保留十五分鐘。過了時間,你定的位就取消了。這一點,我們中國人還挺有時間概念的。我時常覺得上海人是挺富裕的。不管是公費,是應酬,到了晚上各個餐飲,娛樂場所都是滿滿的。但是在上海又有無數的貧困小民為了三餐苦苦的奔波。有一位大學新聞系的畢業生,在報社工作被派到上海繁華區(南京東路)的居民小區實習。這一個小區裡住的都是貧民,他簡直不能相信在上海還有這樣的一群老百姓。一個中學生發了高燒,家裡沒錢就醫。因為過去的醫療保險沒有了。家裡父親下崗了,靠著母親每個月幾百元的收入,哪裡有錢看病。國家有濟貧補助,但是這個小區只有一個名額,結果有三戶申請,補助金額是三百元人民幣。想想,這三百元能做些甚麼。而且三戶人家申請,只有一戶可以拿到。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作者質疑這就是我們偉大的祖國實行社會主義後的結果?有一個駭人聽聞的統計數字,在中國百分之一的人擁有全國百分之六十的財富。貧富懸殊到了這種地步,無怪乎連中共中央都不得不承認內部存在嚴重貧富不均的危機。

每當我打的的時候,經常與師傅們聊天。談談他們的工作,問問他們的收入情形。在北京的出租司機,曾經向上反映過他們的被剝削。所有出租車行業都是國營企業。在上海,每位師傅要先預付一萬元押金及每天四百五十元的上繳款。每部車子有兩位師傅輪流駕駛。開一天休息一天。不繳每月(十五天,每天四百五十元)的預付款,你就別開車。另外每天的汽油費大概在一百五十元左右。因此每位師傅每天要從早開始上路。據他們說每天要開到傍晚才能做到六百元的生意。剩下的時間才算是自己的當天收入。有必要每天需支付四百五十元嗎給國家嗎?這就是剝削了。他們一致的認為這是社會主義的照顧老百姓的德政啊。根據師傅們的說法,一個月只需上繳二百元就足夠了。但是那些領導願意為老百姓犧牲他們的既得利益嗎?

不止一位師傅告訴我,他們很懷念毛主席。他們甚至預言有一天他們會罷工的。目前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忍耐。因為你不幹,後面有一大堆人排隊等著要這份工作。有的師傅們認為雖然辛苦,但每月有將近三千多元的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他們也欣然接受,這也是我們中國人逆來順受的求生哲學了。我也碰到過一位師傅,他的出租車牌照是自己的,每天只要做到二百七十元生意,其他的全部落袋。他說他每天只開到傍晚就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了。只要我們國家的幹部們,多為小民爭取一點福利,相信所有的師傅們都可以早點回家,過個小康日子的。買車子,不是問題。問題是出租車的營業執照,在政府的控制下,有多少人能負擔起這一大筆執照費。所以只有任由國家宰割了。

在中國的學生上學對一個貧窮家庭而言絕對是一大負擔。每位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小孩子能夠進入重點學校。從小學到高中然後才能考上好的大學。在上海,好的學區,房價太高。一般勞動階級的人民是負擔不起的。只有申請跨區就讀重點學校。小學要付出五千元,中學要交出一萬元的紅包。這些沉重額外的負擔,是一個任何社會不應該有的現象。再加上一般的費用,一個小學生每月差不多要五百元。想想中國政府實在不需提倡節育(農村除外)。因為一般上海人都知道撫養一個小孩是要有相當的財力做後盾的。至於念大學,那昂貴的學費,對一般勞工階級的人,只有借貸來解決孩子的上學問題了。無處借貸那只有放棄了。所以一些農民及勞工家庭的小孩長大了還是繼承父業,很難能有所突破。這點台灣政府在早年來台時的許多優惠政策補助軍公教子女的助學金是相當有眼光有績效的。有一次我參加一個飯局,在座的有一位是大專的校長。有位仁兄就提到一位朋友的小孩,想要走後門進這個學校,希望校長能夠幫忙。這位校長滿口答應,末了付了一句話,大概需要五萬人民幣的活動費。不過從他們之間的談話,我相信這是事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在上海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類似這樣的傳說,錢是能使鬼推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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