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丁智原《中學一二》2008/11/14

我是民國四十八年(一九五九)那年考進建國中學的。記得放榜後沒有幾天,我們這一批在當時是被認為最優秀的小學畢業生就到學校報到接受新生訓練了。那時候學校是初高中一連貫的。每一年級大概有五百多個學生。我們在當時的大禮堂也就是有名的風雨操場接受了一天的新生訓練。結訓前,學校發了一大堆的暑假作業。為的就是要我們不得輕鬆,在開學前把考上中學興奮的心情收回來。記得最清楚的是要背誦很多詩詞之類的。開學後,第一個星期就有所謂的暑假作業考試。別的同學,還在慢慢恢復小學惡補喪失的元氣。我們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個階段的奮鬥了。那就是三年後的高中聯考。現在想想,我們那個時候,也真不易。一個小學畢業生,第一個暑假就要學習自己獨立的進修了。

開學後,我們這一批初一新生,是受到大哥哥們的禮遇的。那些高三的大哥哥們,看到我們小鬼,都會摸摸我們的小腦袋。我們初一的教室是靠南海路。附近有藝術館、植物園、歷史博物館,還有美國新聞處,統稱南海學園。那時南海路周圍都是違章建築的小飯館。到了午飯時,好熱鬧。有各類的麵食,包子、麵條、水煎包。快到中午的時候,一陣陣香噴噴的美味就飄來了。學校內也有食堂。有的同學也自己帶便當(都是鐵盒的)。每天早上上學,我們會把便當放在一個大竹籃筐子裡,然後由值日生送到廚房。學校有大鍋爐幫我們熱便當。到了中午,就可享受熱騰騰的便當了。吃完中飯後,我們還有時間到附近的植物園走走。看看花草,有時也會在池塘旁邊看看書。多年後,想想那個時候的生活是很有規律,撇開升學的壓力,我們過的是自由自在而且很洽意的日子。

初中一年級第一個學期,除了英文是新功課外,其它的課程都還好應付。我們的英文老師,康德容,剛從大學畢業。也就是二十來歲。燙了頭髮,眼睛大大的,嘴角還有一個美人痣。看到我們這些小男生,有時我們的調皮,還不時的使她臉上飄來一朵朵紅暈。老師總是會在下課前考我們一些當天上課的單字和簡單的口語。那時班上有許多本省籍的同學。許多音是發不出來的。譬如「欸副」發成「欸湖」,L發成L咯,等等。初一的生活是輕鬆的。似乎誰都沒有想到升學的問題。我們每天生活在得意洋洋的日子。大家最喜歡上體育課了。因為可以穿上印有非常醒目「建中」兩個大紅子的運動衫。放學後,就穿著回家。走在路上,都覺得有風。因為路人都會投以羨慕的眼光。尤其是同年的小女孩,更會多瞅我們一眼。這就是我們當年惡補後所得的最大補償了。

就是在這種得意洋洋,加上過去兩年因小學惡補所受的苦難,似乎上了中學就刻意的放縱自己。老師也不打了,也沒有惡補,更沒有人逼我們讀書了。最高興的就是從年頭到歲尾,有好多假日。還好我的命大,很僥倖的升級了。我的成績可算是班上殿底的。說實在,班上的同學各個都是英才。他們聰明但並不是那麼用功。可是一考起試來就是滿分。我呢,不聰明,還一天到晚不讀書,自然就落下來了。尤其是,初學代數就是搞不清楚。也不知那裡不懂,隱隱約約的有一道鴻溝阻擾著我的思路。一直到了高中,才慢慢的開竅。後來當我的兒子小學六年級學代數時,看到兒子心理的困惑,就像我當年一樣。那時,我警惕到一定要幫助兒子打開思路。我足足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每天面對面,絞盡腦汁把兒子講懂。最後,有一天,我告訴兒子,他畢業了。兒子後來長大後,對我說,他認為代數是學習一切學科的基礎。他還一直感謝我這個老爸,當年的開導為他奠立了穩固的數學基礎呢。

到了初中二年級,我們搬到了操場後面的木造樓教室,那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自己也突然的覺悟,告訴自己不能再混日子了。我開始用功了。我的理解力,領悟力,似乎和班上的同學差了一大截。我就開始死記。只要不懂,就用背的。反正勤能補拙。我的記憶力一直到了大學還是有名的。代數、幾何、理化、英文、國文全靠背的。我的英文一直不錯,就是那年開始打的底子。英文課本從第一頁背到最後一頁。國文也是一樣。我始終覺得我們當年在台灣的國文教育是相當嚴格的。想想我們中學六年,真是背了不少的古文,還有民國初年幾位的白話文代表作。可惜,幾乎全都忘了。現在想想,我們初中的幾位老師,在當時也都是一時之選的。大部分老師都是國內名大學畢業,逃難到台灣的。教我初二英文的陳君樸老師。他那年都快五十歲了。據說他在英國待了好多年。穿雙排扣的西服,帶著銀框眼鏡,還有一頂呢帽,一副十足的紳士摸樣。他有一次還教我們怎麼吃西餐。大家都覺得好新奇,拚命要老師請我們去吃西餐實習。可惜,那年頭,大家都窮,他也很委婉的拒絕了我們的要求。陳老師要求我們每一課都要背下來。而且,每次要考默書。有一次,他要我們默寫時,從白紙的中段開始寫。哪次考試很多同學考鴨蛋。調皮的同學,懶得背書,就事先把課文抄一遍,到交卷時掉包。這一下子,他好得意,把那些作弊的同學一網打盡。從此以後,他每次考試都有不同的花樣。多少年後,每想到此,實在很佩服老師為了要督促我們讀書而的確想出了不少妙方,防止我們投機取巧。

上了初中,和小學最大不同就是我們有許多副科,像音樂,美術,勞作還有體育課。我們初一勞作(工藝)老師信能格,第一次上課,拿了一根木條,叫我們用鋸子鋸木條。每個人輪流上場。鋸歪了,他就給你一屁股。這就是我們那一學期的勞作課。信老師是北平人,講的是一口京片子。第一天上課嚴明我們不許叫他的名字。只要給他聽到了,一定會給我們一巴掌。到了初三,我們的導師就是信老師。那年有許多同學請假不願上學。他會一個個的叫到講台前,問請假的原因。當時最平常的答案就是肚子痛,要不就是頭痛。他會捏者你的肚子或敲著腦袋問你痛了幾公分。這一捏,誰都不敢說痛了。多少年後,在美國碰到建中的後期校友,大家也都記得信老師。同時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性無能」。教我們初二音樂的陳暖玉老師,當年她也在國立藝專任教。陳老師是一位非常女性化的本省籍女士。她會教我們一些簡單的樂理。還會要同學從她的宿舍搬個留聲機來教我們如何欣賞古典音樂。在我們小小的心靈中也多少埋下了一些音感的種子。另外一位音樂老師金仁愛就不一樣了。金老師是韓國來的華僑。他的先生就是我們的教務主任蘇雨辰。金老師凶的要死。人很胖,每次教我們唱歌,唱不好,一手就捶下來了。那時上音樂課是沒有鋼琴的。全憑老師的清唱。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唱到低音還很粗啞。我們唱不好,那是必然的。所以上音樂課就是準備隨時挨打。

教我們初二美術的老師姜一涵是個國畫家。說好是要教我們國畫。可是一上來就要我們先練習毛筆字。老師說,要學國畫,就先得練毛筆字,還有飽覽古書。第一次上課,老師檢查了我們帶來的硯台,墨,和毛筆。緊接著就要我們拿著硯台到外面的洗手台把硯台洗乾淨。老師說硯台絕對要光滑,每次用完了,一定要洗乾淨,不可有墨的沉渣留下。好像練了一陣子的毛筆字,還沒來得教我們國畫,老師就走了。後來,台灣成立了中國文化學院,姜老師成為美術系的教授。老師是我們山東人,講的是一口山東話,而且口水老是擠在兩唇邊。姜老師走了,來了一位大大有名的老師郭明橋。郭老師胖胖的,也是我們山東人。他是個天主教徒,那時後常常代表台灣的天主教團到羅馬朝聖教皇。也經常講一些世界旅遊的經歷。郭老師說見教皇的時候走的都是建築在牆裡面的走道。郭老師最擅長的是燒彩色玻璃。他說他是在德國跟一位老師傅學了好久,師傅一直不肯把絕招傳出來。有一天老師把他灌醉後,才學到了絕技。後來,郭老師在台北辦了一個職業學校,自己還當了校長。

教我們兩年國文的楊義堅老師,他當年也是台北志成補習斑的創辦人。老師對粉筆敏感。因此每次用粉筆在黑板寫字,必須用手帕把粉筆包起來。讓我記憶猶新的是讀到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老師用了他的家鄉話(福建),涕四縱橫的朗誦全文。在我們當中也的確激起了一股悲傷之請。我們初一的體育老師,是當年廣播界的名主持人石誠。石老師當年和王玫一起主持中廣的空中雜誌節目。在那個沒有電視的年代,聽收音機是唯一的消遣。每次上體育課,他發個球,就不管我們了。我總是想多跟他接近,覺得他是個廣播明星,實在好了不起。有一次,我壯了壯膽子告訴老師,我聽過他的節目。老師還說,您聽的懂嗎?後來老師就離開我們到南洋大學去了。取代他的也是個北平人,來自文山中學的徐世生老師。只記得他一來就向我們索取日曆。結果沒有得到同學的回應。徐老師說我們不像文山中學的學生有感情。結果老師這番話,引起了公憤,我們聯名向上反映。最後他還拚命向我們道歉。想想,我們那個時候,其實也蠻民主的。從此我們也把徐老師的名字該成了「徐畜生」。徐老師的專長是體操項目。那時後我們上體育課,就是跳箱。老師還一本正經的訓練我們。一個高高的箱子,一個快跑,踏著前面的木板一跳,兩手掌觸箱藉著衝力而跳過。好多次,一跳就坐在箱子上了。

初中二年級,我們有生理衛生課。拿到新書的那一天,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看第八章。那是有關人體生殖的一章。我們的老師郝桂芳,大家都叫她好老師。第一天上課,大家都好安靜。老師說,要我們放心,她講到第八章時,一定會很仔細地講。有的同學居然還問老師,是不是可以先上第八章。老師要我們不要那麼著急。那學期,班上來了許多留級生。時常帶小本(黃色書刊)在同學中傳閱。有一次自修課,訓導主任來了,有位同學正看得起勁。被發現了,人贓俱獲。老師教他站起來。叫了半天,他就是不起來。我們全班都哈哈大笑。告訴老師說,他站不起來了。老師似有所悟的要他下課後到辦公室。結果他被記了一個大過。我們那個時候才十二、三歲。想想在那個物質還挺缺乏的六零年代初期,看了小本還有反應,本事還不小勒。我們的理化老師龍端儀是四川人,講的一口四川國語。老師大概不到四十歲,瘦瘦的,每天穿著旗袍,還化妝。班上有幾位本省同學,聽不懂老師的國語,上課就是和旁邊的同學講話。有位同學叫林啟清,一上理化課,他就開始講話。老師每次都會對他大叫「林啟清,滾出去」。不多久,我們大家都會學著老師的四川國語要林啟清,滾出去。

到了初三,我們終於面臨高中聯考的壓力了。我們的老師陣容也加強了。許多任課老師都是兼教高中部的。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教幾何的譚嘉培老師了。他在建中有個外號叫譚幾何。當年的教科書就是他編的。譚老師上課不用筆記。隨時題目就出來了。隨手在黑板畫一個圓,絕對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直線更不用說了。譚老師非常幽默。他時常在課堂上批評另一位也是教幾何的王德成老師竊題。並且給取去了一個外號叫十三塊六腳(烏龜)。有一次,上課了,我們看到王老師走向我們木造樓教室,有位同學對著王老師大叫「十三塊六腳」,結果剛好譚老師也來上課。進了教室,課也不上了,還把我們的導師叫來。我們這位信老師,把這位同學拳打腳踢的給修理了一頓。這位挨打的同學,那時戴了一副黑框眼睛,兩個小眼時常瞇瞇的,不是別人,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電影導演揚德昌。他本來是建中夜間部的學生,初二的時候轉到我們班上來的。那部有名的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就是講我們當年學校不良少年的故事。楊德昌那個時候時常拿鋼筆畫各型的戰鬥機,也是大家公認的才子。教我們英文的莫如坤老師,是一個非常負責的老師。那時後,並沒有要求我們背課文。可是,老師教我們好多的片語,還有就是文法。老師的教法非常活,一點也不死板。我的英文都是這幾位好老師那時給我打下的基礎。

我們的導師,為了敦促我們準備高中聯考,也著實的整了我們一年。每次發月考成績單,他會在放學後要我們到他的宿舍門口列隊。他會把所有的老師,還有附近的小朋友叫出來參觀我們的頒獎典禮。他手上拿著一根棍子。一個個叫到隊伍前,按著你的成績打屁股。在旁觀禮的小朋友們都會拍手叫好。哪個場面就像是後來電視上耍把戲的。那年我們都十五、六了,心理是很不以為然的。我們終於畢業了。班上有許多名列前茅的同學直升高中。他們三年的辛苦,終於得到補償。而我們這些同學,每天仍舊到學校苦讀,準備聯考。說實在的,看到那些直升的同學,心裡就很後悔,為甚麼以前沒有好好唸書。可是,大家都知道,世上就是沒有後悔藥的。我們每天,幾個同學一起讀書,一起算計我們考回本校的機率。中午飯後,我們還是一起到植物園。我們相約,考上高中後,再在池塘邊相聚。

放榜了。我們幾位要好的同學也都考回本校。在新生訓練那天,我們又聚在一起。一個暑假,似乎大家都變成聲音嘶啞的少年人。我們的暑假作業,也似乎加了更多。我們大家心裡都知道,三年後可是有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關要闖的。那就是舉世聞名的大學聯考。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丁智原專欄
開場白
2017
2016
2015
2014
2013
2012
2011
2010
2009
2008
海歸紀事
美國職場奮鬥記
留學生活記趣
我的軍旅生活
我的大學生活
建中軼事
大雜院(紀州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