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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超市的情結》2010/4/16

一九七一年來美國讀書,拿學位,上班直到一九八八年搬到灣區,週末上超市一直算是例行公事。來到南灣這個華人齊聚的地方,上中國超市自然是最令人心曠神怡了。早年來美國,住在算是鄉下的小城,根本就沒有中國雜貨。有的就是美國超市。剛來美國,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美國超市打工,賺取生活的費用。那時候一般超市一個禮拜營業六天,週日是休息的。可是我工作的這一家,一星期就開七天。而且是個猶太人老闆。整個超市規模不大,是個家族企業。尤其到了星期日,生意特別忙碌。因為整個小城就這一家在週日營業。自然需要人手幫忙。所以,我一去申請,就立馬被錄取了。我一個初來的留學生,人生地不熟,沒有特殊技藝,英文也不是那麼溜,所以靠著就是還有點力氣。自然工資就是最低工資一塊六毛。除掉扣的稅,到手也就是一塊三毛。不過那個時候一個漢堡加上飲料,蕃薯條也就是不到一美金。一加侖普通汽油是兩毛九分。

記得第一天上班,經理尼克是個老頭,個子矮矮的,留個鬍子,禿頭,戴副眼鏡。笑瞇瞇的兩眼成了一線。人倒是挺客氣的。看到我這個小伙子,拍著我的肩膀,讓我扛著一箱蘋果。每六個放在一個塑膠盤,然後用透明的保鮮膜包起來。這個工作不難,一看就會了。可是老頭說把蘋果最亮最好的一面露在上面。那些有黑點,還有壓壞的部分,藏在下面。所以第一天上工,就學會了欺騙客人。心裡想無奸不為商,這不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一種蘋果包完了,另外又是另外一種。那個時候在台灣一年難得看到蘋果。一下子,才知道美國蘋果的種類還真不少。然後,我開始慢慢熟悉蔬菜部門。蔬菜的種類也不少,很多都是聽都沒有聽過的。所以,也算給自己一個學習的機會。我工作十分的賣力。到了中午,經理說我可以到三明治的部門,買點肉類,他可以提供麵包。就這樣,我花了兩毛五買了不少的夾肉。當然是肉食部門的老頭給我優惠的待遇。到了下午是最忙的時候,我的工作就是站在收銀機旁,為客人打包。老闆交代,不能給客人雙層紙袋。一個紙袋要五分錢的成本。要把每個紙袋盡量塞滿。這點不難,就是要歸類,動作要快。老闆看到我把每個紙袋塞的滿滿的。不時挺滿意的朝我笑笑。那時候,我想的是難怪猶太人會做生意,不就是到處精打細算嘛。頭一天,不知不覺我居然在店裡工作了十個小時。

以後固定每週工作二十個小時。一個月的收入,足夠我的生活費及房租。來美國不到一個月,我也居然能夠自給自足了。學費是全免。估計自己兩年可以念完碩士。資本主義的社會是剝削勞工,最可憐的也是勞工。我的老闆看我這個小伙子,做事挺賣力的,而且力氣也不小。所以慢慢的重力的工作就加在我的頭上了。平常有時碰到進貨,我就成了力夫。舉凡冷凍食物、豬、牛等我都扛過。老闆每次看到我,很同情的告訴我,要我一定要好好讀書。這種用力的工作,收入少而且幹不了長久。好好讀書,從事用腦力的工作,錢賺的多,又長久。他說他們猶太人,最尊敬的兩種人,一是有學位(醫生、律師、教授)另外就是做買賣搞金融有錢的人。在那個超市做了九個月,眼看著暑假就要到了。在我決定是否去紐約餐館打工之前,向我的經理尼克老頭提出加薪的要求。結果不但沒有加薪,還讓我以後就不必來上班了。我想這個老頭一定是到了更年期,心裡不正常了。拿了我的最後工資,頭也不回的就走了。我想到的是這些猶太人似乎也未免太現實了吧。多少年後,我拿到了博士學位,我還特地要我居住在附近的三姐到那個超市買菜的時候,跟他們打個招呼。結果他們都齊口讚揚我過去的勤奮,再加上說早就看好我有出息。大概早就忘了讓我捲鋪蓋走路的那回事了。

每次進到超市,尤其是美國的超市,我都會情不自禁的在蔬菜、水果部門溜溜。看看那些擺著的各式各樣的蘋果、蔬菜。有時還會打開那扇小門,看看內部的工作員工。裡面潮濕陰森的環境就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幾近四十年前的往事。雖然我再也不必扛著蘋果、蔬菜、雜貨,還有那些死沉死沉的豬牛,畢竟那一年的勞苦,使我深深體會出靠勞力生活的無奈。再想想當年那些老猶太們可能都早已入土了。那個超市在多年以前也轉讓給別人了。但是對超市的情結可是永遠會保留在我心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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