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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智原《健忘》2013/6/21

每個禮拜一,第一件想要做的事就是把好讀的專欄寫完。這樣就不必每個星期五趕工完成。可是自從健忘這個毛病加重之後,雖然隨時想起,可是又隨時忘記的情況下,最後還是在星期五動筆。說起健忘,這個毛病顯然是越來越厲害。我的臥室離廚房,雖然沒有幾步。可是往往要走上兩三趟才能把一次就可以做完的事完成。譬如,倒一杯茶,心理想的是把杯子拿到廚房,順便把需要解凍的食物拿出來。可是到了廚房,茶是倒好了,回到臥室才想到,還有一件事忘了。這就是以前老人經常批評我們年輕人做事的丟三落四。曾經何時我也變成了老人。以前每次出門,希望可以乾淨利落的走出大門,總要徘徊兩三次才能心安理得的離開。現在出門之前還是如此,可是問題是出門之後,明明沒有問題了,可是因為健忘,還是得回原地看看。

每星期固定要回我的老居一次。看看信件,買菜,處理雜物。院子的兩棵果樹,一棵亞洲梨,一棵白桃,每年結果子。雨季結束後,每週固定澆水一次。到家之後,先把水龍頭打開,放在桃樹的根部。開始整理信件等等。到我去買菜的時候,把水龍頭轉向梨樹。買菜回來之後,再把水龍頭轉到桃樹。這樣兩棵樹都可以有足夠的水份。白桃子長得真棒,又脆又甜。這兩個禮拜,每次回來採了一堆,放在紙袋子裡。孩子放學了,要哥哥和妹妹自己挑,然後幫他們削皮,切成小塊,放在小碗裡。兩個小孩都說好吃。我就借機鼓勵他們,說他們真能幹,知道那一個桃子好吃。哥哥得意,妹妹更覺得自己了不起。碗裡的還沒有吃完,妹妹又挑了一個,要姥爺削皮。哥哥當然不甘落後。這樣兩個小孩一口氣可以吃上三個桃子。老三一歲了,在旁邊看到哥哥,姐姐吃桃子,全身上下擺動,嚷嚷教著爺爺,也要吃。我把桃子削了皮,她高興的用兩隻小手捧著,居然可以用僅僅長出的四顆門牙,啃掉半個桃子。

兩個禮拜以前回家,澆完了果樹,把水龍頭轉向旁邊的香椿樹。這一陣子我對香椿芽特別喜愛。這棵香椿樹,是二十年以前種的。平常根本對它視若無睹。最近因為經常吃香椿芽皮蛋拌豆腐,而且越吃越愛吃。所以那天特別的灌溉孝敬一番。心裡想的是,把水龍頭大開,這樣站在旁邊幾分鐘,關了水就可以走了。再也沒想到,當我想到關水的時候,已經五個小時過去了。一想這下子可好了。馬上打電話給我的老中鄰居。麻煩幫我關水龍頭。之後,我又打電話,他說整個前院子鬧水災了。這就是健忘的結果。上個禮拜,最後臨走的時候,走向桃樹準備關水。我的老美鄰居老太太,過來打招呼。早年我們根本不相來往。此地的居民就是這樣,每家把院子四周緊緊的圍著。只有在圍牆需要修補的時候,大家商量如何平均分攤修護費用。大部分也都是由負責修理的人聯絡。剛搬來的時候,有一個週末,他們家在院子裡烤肉。兒子女兒在游泳池玩水。她的兒子,把吃完的玉米棒丟到俺家的院子裡,剛好掉在游泳池當中。我立馬把玉米棒撿起來,再丟回他家的院子裡。同時我還大吼的告訴他們。俺們孩子在游泳池裡,說不定就打到孩子。這次事故以後,就更不來往了。

這兩年,鄰居這位老太太有了極大的變化。只要看到我,立馬主動打招呼。這次我在澆水的時候,老太太又過來了。她說她的兒子已經幹上了美國一個拖車公司的總裁。就是當年那位丟玉米棒的大男孩。二十五年過去了,看看有多大的變化。老太太身體不好,可是那天化濃妝,皮膚的皺紋都塌下來了。可是看到我,變得那麼的熱情,又摟又抱的。告訴我,她的外孫都已經十五歲了。是當地的優秀學生。可惜老太太身體不好,不能跨洲旅行。只有打電話。我們聊了一陣子。彼此互道保重身體。就這樣我就離開了。又是晚上八點左右,我才想起,我又忘了關我的水龍頭。再度打電話給我的老中鄰居。一會兒,他笑著說,這次我沒有忘記。看看,這就是健忘。做過的事的情不記得。沒有做過的事情同樣也記不起來了。自己對自己的懊惱,無以復加。

每天早上送走了孩子,我就立刻換裝開往游泳池晨泳。下水的時候,看了計時器。每一趟是二十五公尺。每次完成一趟就計數。剛開始還好,數到後來就亂了。 現在只有根據時間來推算大概游了幾趟來回。有時真的為自己的健忘而生氣。想想以前一向以自己超強的記憶力而驕傲。我想最值得驕傲的,就是當年在台灣參加留學考試。專門科目考的是物理化學。大家都說每年都是台大化學系潘貫教授負責命題。我就買了兩本由他編著的教科書。在考前兩個禮拜,每天的死背。到了考試的時候,一看題目,我終於開心的笑了。笑的原因是覺得自己絕對可以錄取了。因為早上考國文,英文。這兩科都考得不錯。心裡想如果專門科目不太差的話,鐵定錄取。而考題居然都是那兩本書上的。有一題計算題,憑著自己的記憶,把公式套好,答案計算出來了。結果和自己腦子裡背的答案不同。我就把背的答案寫上去了。最後我的專門科目考分還挺高的。我就猜想,教授閱卷大概就是看最後的答案,而不管計算的過程。這也是常理。想想,台灣每年的考季都是夏天。天氣炎熱,要教授仔細的閱卷,恐怕有難度。所以,只要最後答案對了,就會拿到應該的分數。其實這也是當年在台灣讀書準備考試的寶貴經驗。

既然健忘不可避免,只有開始寫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寫在那裡,當然是個關鍵的問題。如果不記得的話,一切免談。以前看到老美,把要做的事,寫在小紙上,然後貼在領帶上。早就不打領帶了。想來想去,手機是最好的地方。打開手機,就記得去看提醒待做的那一頁。唯一就是要隨時更新。有人說健忘症可能是老人癡呆的前期症狀。大家也常說腦子要經常使用,這樣可以至少延遲病的到來。不管怎麼說,如果命中注定,該得的病,我想怎麼逃都逃不過。最重要的是不要因為健忘而引起無妄之災,那就值得慶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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