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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憶》那年代》2013/7/19

《憶》是一本小冊子,薄薄二十頁,朋友交給我讀。冊子裡是十篇紀念性的短文。全在緬懷一個剛剛失去的友人,這友人的筆名叫張時。他在台灣以翻譯通俗小說聞名,前後替早期的《拾穗》和暢銷的《皇冠》雜誌翻譯過一百一十四部書。小說占大部份,其中《彭華新娘》,《幸運夫人》深受讀者喜愛,曾一版再版。除小說外,還有名人傳記,如《愛因斯坦傳》,《羅素傳》,以及希臘船王《歐納西斯傳》等。也曾以淺顯易懂的文字翻譯《湯先生奇遇記─物理探奇》,他以適當確切的中文,述說了原作者對〈相對論〉的詮釋。除了他的本行電機專業,他還很會唱歌,當年組織了《麥浪歌詠隊》,曾一度帶隊到台灣各校園去登臺演唱,帶動校園歌曲風氣。此外,他的橋牌也十分高段,曾和台灣才子,橋牌國手沈君山一起賽過橋牌,可見他這方面的深厚功力。凡此種種,可以看出這是個才華橫溢的年青人。然而,由於處在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一生經歷了許多磨難。

我個人和張時的關聯,主要源於共同翻譯米契納(James Michener)的《夏威夷》一書。這是一本巨著,近百萬字,這本書在美國出版後一直十分暢銷。作者從夏威夷的開天闢地講起,舉凡島嶼的形成,人種的大融合,包括原始的波里尼西亞人,美國人,葡萄牙人,中國人,日本人初來夏威夷定居的全部故事,真是包羅萬象,是一部生動的民族生長史,也是夏威夷群島的偉大記事史詩。由皇冠主持人平鑫濤首先交給雲箐翻譯,大約翻譯了三分之一吧,雲箐出國念書。於是由我接棒,繼續翻譯。這本書確是巨著,內容浩浩蕩蕩,譯來相當耗時費力,約一年後,我個人也出國留學。剩下的三分之一,便由平鑫濤找張時繼續。他除了需翻譯所剩二十餘萬字外,還要對全書加以整理修補潤飾,那是真正的苦工,至今想來,不無幾絲歉意。

十多年前張時來新州,在共同友人家,算是見到了這位久仰的人物。眉宇間依稀留存了歲月折磨的痕跡。火燒島五年,能不留痕?緣起四六事件!四六事件的起端是這樣的,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日,一名師大學生和一名台大學生共騎一輛腳踏車,被警察攔阻干涉,兩人不服,當場被警察抓走並銬在警局桌腳,並被毆打。路過的同學見此情景,回校報告此事,引起公憤,當晚二百多人包圍警局,要求放人。隨後幾日,千餘大專院校學生申援此事,走上街頭,呼口號,抗議暴力。當時的行政長官兼台灣保安總司令陳誠,四月五日從南京乘飛機趕來,下令圍捕。

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凌晨,軍警同時包圍了新生南路台大學生宿舍和和平東路的師範大學宿舍,逮捕了二百八十多人。台大校長傅斯年得知此事後,親自出面和陳誠交涉,並以自己生命作保,許多學生才被釋放,至今仍令學生感念不已。另一些被捕同學經秘密審訊結果,其中師大七人,台大十人被立即槍決。另外刑期十年以上二十三名,五年以下被管訓者二十一人。這就是悲慘的四六事件。從此,全台灣大專院校被籠罩在陰風凄雨之中,時有師生被秘密逮捕或刑求或失蹤,台灣白色恐怖時代持續了十多年之久。

張時當時沒有被捕,但為支援被通緝好友們,他想方設法四處奔走,最後把他們偷渡至福州,上海和香港各地。這些都成了他日後獲罪的理由和證據。一九五一年他已畢業,被分發到台灣電力公司上班,十二月末的一天,他被憲兵司令部逮捕。理由是一、《麥浪》是共匪團體;二、資助陳錢潮《麥浪》隊長回大陸,這是資匪;三、閱讀艾思奇的《大眾哲學》和羅家倫的《新人生觀》,這是思想犯罪。秘密審訊後,判「感訓」三年,實際前後關了五年。被關押期間,張時決定不再沾染時政,埋頭勤學英語,奠定此後翻譯百餘本英文書籍基礎。出獄後回台電工作,由於英文好,在對外聯繫上,提供了特殊技術上的貢獻。他也曾為長江三峽大壩工程提供了有用的技術資料。

時間到了一九九五,台大和師大學生社團發起《四六事件》平反運動。張時發動同學,向媒體及有關單位提供證明資料,說明事實真相。最後終於獲得四六事件全面平反,消除了受害同學的歷史負擔,被關押的物質及精神損失得到應有的補賞。諷刺的是,一些回到大陸的熱血同學,最初幾年在專業領域確實發揮了力量。然隨著文革浪潮,這批熱血精英卻遭受無限屈辱與摧殘。再回首,這批當年的愛國青年,多已垂垂老去。二○○五年台大六十周年校慶,歡迎全球校友返台慶祝,部份大陸校友得以返台團聚,這次的重逢和見面,令校友們萬分唏噓感歎,雖見面卻恍如隔世,人生匆匆數十年就這樣消失。如今主心骨張時也已病逝。這薄薄的二十頁,又怎能道盡他們這六十年來所遭受的種種磨難於萬一!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二○○九年十一月八日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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