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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車禍背後的緣故》2015/1/9

那晚,小城市府大廳擠滿人,會議定在七時半,還不到七時,大廳裡將近兩百個座位便全坐滿了人。和平時每月的例行施政報告,小貓三兩隻情況大不相同。今晚召開的臨時大會,是討論上星期在市府門前發生的一場車禍。居民們對這場意外喋喋不休。為安撫人們的煩躁,並聽取人們的意見,市長決定召開這次會議,並向州府交通部請來專家。專家卻向大家解釋說,這個十字街口的交通設備,完全合乎標準。作為交通部門,對於這樣的意外事故,不應承擔任何責任。



此話一出,果然引起許多人的不同意見,紛紛發言。有的說這個十字街口雖坐落在住宅區,然而五分鐘車程就是通往紐約和費城的火車站。許多通勤族為了即時趕上火車班次,經常闖紅燈。有多少次眼見開車人,一面用手機,一面開車,一面闖紅燈,不一而足。這當然不是交通部管得了的事,但人們就那樣情緒高昂的發言,也不管是不是文不對題。那晚就在唇槍舌戰中消耗著。絲毫沒有積極正面的建議。

儘管硝煙戰火漫延大廳裡久久不散,坐在後排角落裡的芙卿,卻沉浸在獨自的思緒裡。這次被汽車迎面闖上,撞斷雙腿至今昏迷不醒的受害人,是一位深受病患敬重的醫生。人們說林醫生今年四十多歲,風華正茂,身心達於巔峰的人生黃金階段。作為一位良醫,在這樣的年齡遭受如此橫禍,實在令人惋嘆,而對於芙卿,所感受到的則其僅是惋歎而已。他們曾是幼年舊識,由於父輩間的專業差距,許多年沒有往還,但芙卿內心對於那段兒時歲月卻懷有難言的思念。

車禍發生在一瞬間。夏日清晨,林醫生那天輪休。這是個幽靜美麗的好居處,樹蔭濃密,微風輕輕吹散滿心煩躁。身邊是條溫馴的斑點狗。隔著忙碌的一號公路,就是世界聞名的普林斯頓大學。當年他的父親就在那兒教書,自己在大學城出生成長,小城就是故鄉。市府門前那綠油油的韓國草坪附近,有一條專供人們散步的小道,道旁是枝葉茂密的北歐楓。人與狗都愛濃密的樹蔭和小道的寧靜。十字路口的紅燈亮著,他靜等紅燈變黃變綠。

紅燈依然亮著。一輛大型SUV迎面衝刺而來,是紅燈!駕駛人沒看見?天,人和狗急往人行道內側閃躲,太遲。猛獸般箱型車狠狠衝過來,碾過了人的雙腿,斑點狗被碾得血肉模糊,狗兒慘痛的嚎叫散播在十字街頭上空。電線杆堵住車的去路,發出嘭嘭嘭的刺耳響聲。車裡坐著一個女人,身上裹著色彩繽紛的紗麗,人們斷定那是個印度女人。警車,救護車,救火車即時趕到出事現場,十字街口被封鎖。事後的新聞報導說,這女人五十多歲,血液裡有著濃濃的遠超過法律規定的酒精成份,屬於酒醉駕車。按照一般人理解,印度女人多半是傳統女子,生活自律甚嚴,相夫教子,怎會酗酒?更不會酒醉駕車。是怎樣的情況讓她顛覆了人們這個牢不可破的信念?難道背後有著難以解說的事故?

從側面輾轉得來了這樣的傳言。這對印度夫婦有一兒一女,女兒當年出嫁的時候,男家索取昂貴的嫁妝,這是印度流行了幾千年的風俗,雖然當年尼赫魯曾明文規定,索取嫁妝屬於違法,民間卻毫不在意。如今已進入21世紀,這樣惡劣的風俗不僅沒有改變,反而變本加利。女方付不出男方索取的嫁妝,女兒嫁入男家後,常會遭受各種虐待。在南方鄉間,發生過不止一次這樣的案例:男家婆婆和丈夫合力點燃新娘的紗麗,把她活活燒死,以利於男方再娶,並再度獲得豐厚的嫁妝。警方雖會調查死因,但多半接受夫家的說辭,認為女方自己不慎而惹火燒身,夫家多數不會受到法律懲罰。至今印度民間流行罵人最嚴重的話就是「讓你生個女娃!賠錢賠到傾家蕩產!」

而這對夫婦如今來美和兒子一家定居,但遠在印度的女兒被夫家所逼,時時來電話要求添補嫁妝。除了金錢,還要索取許多現代文明能夠想像到的物件,汽車就是一例。這樣的索取永無止境。這對夫婦,一切依賴兒子供養。而今美國經濟蕭條,兒子剛剛失業。父母對於女兒夫家的索取,半年來沒法提供。女兒不停哭訴。母親難以面對女兒這樣的處境。這一天,清晨起來就借酒澆愁,繼而竊取了車鑰匙,開車出來發洩內心鬱悶。悲慘的事故就這樣發生了。令人悲痛的是,一個無辜而正值黃金年華的優秀醫生,卻因此埋葬了燦爛的美好人生。

(孟絲。於新澤西州。2012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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