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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瘋馬」峰雕》2016/3/11

六月上旬往西部內陸旅遊八天,車行二千三百哩,途經人煙稀疏的西部六州。呈現眼底的除了叢山峻嶺,峽谷岩石,美國西部氣勢萬千的天然美景,也為掩藏在這荒山野嶺的歷史悲劇,無限感嘆。許多初來美國的新移民,常常會被早些來此的白人居民追問,什麼時候回你自己的家?做為來自台灣或中國的留學生,這樣的問題也司空見慣。其實,誰不知道,美洲當年最早的居民不就是印第安人嗎?他們為落難的歐洲子民送火雞,送草葉,給他們避寒遮陽。他們誠懇待客,從沒問過這些避難者什麼時候回自己的家。而最後所換來的,卻是無止境的掠奪,無數場戰爭與整個印第安人的滅種。



沒來之前,只知道達科達州的西南地區,有一座世界聞名的依山雕鑿而成的總統石雕。像許多遊客一樣,我們原打算去拜望這座山頭。這四座總統雕像包括美國開國元勛華盛頓,他是美國國父;林肯,他為解放黑奴而喪生;傑弗遜,他是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老羅斯福總統,他以促進世界和平而聞名。這幾位總統,對於美國有著巨大的影響和無窮無盡的貢獻。何況如今他們的巨石雕像依山而立,上是天,下是叢山峻嶺,必然氣勢龐拓。是無數遊人仰慕致敬的地方。

沒想到,就在離這兒如此近距離的地方,卻有一座更龐大的「瘋馬酋長」巨石峰雕。他的英勇故事更悲壯,更令人感嘆。如今,這瘋馬峰的龐大雕像尚未完成,但他的故事卻漸漸為遊客所熟知。和總統巨石的雕像相較,瘋馬和他所保護的印第安族人,他們的悲慘命運和故事,就令人格外難以忘懷。也許同情弱者畢竟是人類的善良通性之一吧。

那是1870年左右,美國內戰剛剛平息,國內經濟蕭條,南北之間存在著難以彌補的裂隙。為解除印第安人帶來的騷擾,美國總統和印第安人酋長簽訂和平條約。「只要河水流淌,只要綠草生長,只要樹木生出綠葉,這達科達的黑山林地帶,就永遠是屬於印第安人的土地。」這是美國政府和印第安人所簽的條約,由美國總統格蘭和印第安人酋長共同簽字。格蘭(Grant)是林肯任內的大將,是南北戰爭中的英雄人物。



但不到十年,美國政府不但沒有遵守條約,反而遣派軍隊,一次次圍剿黑山林地帶,成千上萬的印第安人死於砲火槍彈或流徙逃亡和病痛之中,包括無數婦女幼兒。其中最主要原因是,傳說黑山林地帶發現了大批金礦。於是許多淘金客紛紛從美國各地前來淘金。而黑山林是這些淘金客必經之地,否則必需繞遠路,貪婪而心急的陶金客,那能忍受這樣的阻擾,所以顧不得條約不條約,紛紛冒險穿越黑山林地帶。而黑山林地帶是印第安人所尊崇的聖地,不容閑雜人等進入。於是,紛爭紛至沓來,幾乎日日夜夜發生爭執。殺人與被殺,印第安人和淘金客的紛爭終於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瘋馬是印地安人的武士,他神勇善戰,馬上功夫了得,在黑山林一帶眼見鄉親族人被殺害,酋長被誘騙,土地被踐踏,他非常憤怒,經常騎著白馬神出鬼沒。他曾帶領印第安人戰勝美國第七騎兵隊,在戰場上殺死不少來襲擊的士兵和軍官,因此成為印第安人的民族英雄。並獲得瘋馬的外號。年紀輕輕,被選為酋長。他參與了「小巨角」戰役,為這次戰役建立奇功。但美國大批的正規軍隊來掃蕩,他知道決不能再對抗,為保護殘存的部落,維護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他決定向聯軍求和。唯有如此,才有機會生存下去。



當時美國政府以保護淘金客為由,派遣騎兵隊一次次討伐印第安人,其中有位赫赫有名的柯思特(Custer)上尉,屬於第七兵團,在美國西部開發史上聲名顯赫,為美國的開疆拓土發揮了極大威力。但美國歷史的記載說,他是個極具爭議的人物。對於撻伐印第安人,他究竟是有功有過?一直沒有定論。

柯思特畢業於西點軍校,他畢業時排名全班最後。那是1861年,剛好趕上南北戰爭,於是立刻加入北軍作戰,在戰場上,他英勇好戰,屢次建立奇功,軍隊裡戲稱他為不領薪的代理將軍。他在寫給家人的信上說,站在國家的立場當然希望早日和平,但若以他個人的喜好而言,他恨不得天天有戰爭。四年後美國內戰終於結束,他被派往第七騎兵團,開始和印第安人作戰。對於印第安人的神出鬼沒作戰方式,他非常不耐煩。他虐待部屬、違反上級命令,偷離軍營並做出種種違紀行為,終被軍法審判,被判刑入獄。

服刑後不久回歸部隊,他對於自己聲名受損耿耿於懷,便尋找機會要恢復自己的英勇聲名。於是在一次印第安人毫無戒備的狀況下,帶騎兵偷襲睡夢中的印第安人,殘殺了壹佰多婦人和幼兒,其中只有十一個是壯年勇士。雖然這次偷襲完全違背上級命令,全國百姓卻為他喝彩,他果然因此恢復了他所渴望的英名。

1874年,他被派往黑山林地帶駐防,他對外宣佈說這附近有金礦,那時南北戰爭戰後十年,美國國內經濟凋敝,許多人失業,人人渴望發財,許多冒險家對於這樣的信息大感興奮,紛紛趕來黑山林地帶淘金。依照印第安人傳統,各個部落定期到黑山林附近集會聯歡,跳舞唱歌打獵,彼此之間聯絡感情,互通信息,而後再分頭回到各個部落原居地。但,柯思特上尉決定要襲擊這些印第安人。這便是美國西征歷史上有名的「小巨角之戰(Big Little Horn)」。這一戰,柯思特的第七騎兵團吃了大虧,六百騎兵,被憤怒的印第安人武士全部消滅,兩軍的比例是十一比一,柯思特本人也在此次戰役中戰死。死時年三十七歲。



雖然柯思特兵團此次被消滅幾乎是咎由自取,但,卻刺激了美國民間輿論,紛紛要求政府派遣大批軍隊制裁印第安人。於是政府討伐印第安人的步伐格外加劇。那是1877年的九月,陽光閃亮。瘋馬決定求和。他由和美軍較為友善的一位酋長陪同,來到庫克將軍營地,在飄蕩著休戰求和的旗幟下,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說明了他求和的心意。沒想到,在瘋馬轉身的煞那,卻被一個美軍士兵從背後用刺刀刺死,他當即倒在血泊裡。以他的英勇善戰,原可以和美國軍隊纏戰於黑山林,但他希望保全印第安人的生家性命。卻被暗算了。死時三十五歲。從此,他成了印第安人心目中永遠的民族英雄。

如今,在達科達州的西南角,就在黑山林區附近,有一座大山,上面全是堅硬的花崗岩,這座山頭距若虛磨(Rushmore)山頭僅十多哩,山頂上雕鑿了瘋馬的石像和他的白色寶馬。他右手持韁,左手遙指前方,他的白色坐騎低著頭在風馳電掣的前進。一個白人征服者曾問他,「現在,你的土地在那裡?」「凡是我印第安人埋葬的地方,就都是我印第安人的土地!」「他們(白人)做了無數的承諾,多得讓我難以記住,但他們只例行了一個承諾,那就是搶奪我們的土地,他們果真搶奪到了!」如今這達科他的州名,也是來自印第安人一個部落(Sioux)的名字,原意是友好的意思。多夠諷刺!

這座瘋馬峰的雕像,是由一個波瀾裔的美國雕塑家所承擔。他是生長在波士頓的孤兒。1939年他的雕塑在紐約世界博覽會中獲得第一大獎,接受了當時一位印第安酋長的邀請,來到了黑山林地帶,他被瘋馬的生平事跡所感動,毅然決定為這位印第安民族英雄挖山雕像。 那時他已將近四十歲,身上只有174元財產。但,他為這遠大的理想而堅持下來。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妻子,以及七個子女都支持他的理想。多年來,他雖曾有機會獲得聯邦政府的千萬元基金撥款,但他沒有接受,這種撥款是有種種限制和條件的。他知道在他的有生之年,很難完成這樣龐大艱巨的山峰雕刻。他和妻子共同留下了設計圖案和詳細說明,共三大巨冊。如今,瘋馬的頭像和二十二層高樓般的白馬頭雕剛剛完成。



汽車行走在385號公路上,遠遠便可以看到瘋馬峰的花崗岩雕塑。晚上還有雷射燈光,把瘋馬和白馬的頭像,投射在漆黑的黑山林山旁。燦爛的激光在夏天和秋天的黑夜裡,為他們被暗算的瘋馬酋長,向人們述說當年令他們痛心的往事。聽說許多遊客晚間都會來此觀看。

我們一路行來,看到如此鬼斧神工的龐大石雕,聽到如此動人心弦的歷史往事,深深覺得此行不虛。相反,收穫是難以述說的。這些令人嘆惜的歷史往事,這些被埋葬在荒山野嶺的印第安人魂靈,沒法不令人感慨很深。如今白人居民佔百分之八十五,和印第安人之間的關係很不友善。據說為彌補印第安人的收入,保護區可以開設賭場,但絕大多數賭場的老闆卻是白色人種。賭場的受益和獲利者是什麼人便可想而知。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200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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