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孟絲《牛角的往事》2015/10/23

書房三面牆全是書架,新來的書站前排,原有的書站後排,書和書彼此擠得密密麻麻,常有那強悍的便把那斯文的推下地來。那天清晨決定把清理書架的事徹底解決。還沒開始動手,便看到書架頂層安安穩穩坐了一個碩大的牛角,它至少有五呎長,佔去的位子真是夠多夠大。不丟它丟誰?站上梯子,一把把它拿到手裡,卻立刻動搖了決心。竟如此狠心丟棄這將近二十年的記憶?往事如煙似塵,自眼前蒸騰而起。



蕭廷當年畢業於台灣最具盛名大學,讀的是最熱門電機。很順利地拿到美國知名大學的電機碩士,工作也是手到擒來。他很快學會了在幾個曼哈頓的工程顧問公司裡遊走,那家付的薪水高便往那兒去。手頭總是非常寬裕。蕭廷的模樣也相當帥氣,只是個頭稍矮。唯一讓蕭廷感到不太順心的便是交結女友。自己的條件既然優越,對於女友的選擇就比較挑剔。校園裡曾有學妹對他落花有意,他卻流水無情。歲月就在這樣的蹉跎挑剔之間漸漸流逝。臨出國仍然屬於鑽石單身貴族。

留學期間才發現,那時來美國的台灣女留學生遠比男留學生少,在客觀條件上十分傑出的男留學生,找來的伴侶也不過爾爾,有時這還是競爭非常激烈的結果。那時不像現在,隨時可以飛回中國或台灣相親,也許兩個禮拜就可以娶得俏佳人歸。那年月,人們既沒有閒錢,也沒那風氣。大多數的婚姻,美滿也罷,妥協也罷,大都是就地完成。

歲月蹉跎,蕭廷很快到了三十五歲,終於在舞會裡遇見一個女子,模樣普通,但皮膚細膩光滑,比他小十歲。舉止言談有些潑辣,卻充滿青春朝氣,跟母親來紐約觀光。他對她展開攻勢。這小辣妹本有男友,留在台灣服兵役。辣妹的母親見蕭廷各樣條件如此優越,立刻用全力促成女兒的婚姻。經不住母親的壓力,辣妹同意下嫁。結婚後,在郊區買了漂亮的房屋,很快生了一兒一女,蕭廷滿心歡喜,和同時代的留學生一樣,過起事業有成的典型美籍華人高級生活。

但八零年代中期,景氣不再,許多工程顧問公司紛紛裁員。蕭廷因為常常跳巢,在任何公司裡的資歷都不夠深,然而薪水卻比同年資的同事高許多。裁員的時候便首當其衝。那時德州正在建發電廠,工地需要監工。以他的資歷,實在是大才小用,但為救急,便接受了這份苦差事,帶著全家到德州一個小鎮定居。每年年底回東岸休假,住在岳母家裡,熱鬧兩三個星期。這牛角便是蕭廷帶來的德州特產之一,做為禮物送人。那時環保意識不強,這樣的禮物較為別緻,很受朋友歡迎。



有一年休假時,蕭廷要趕工程,便把妻兒送來東岸渡假,讓他們享受這兒的繁華和華人間頻繁的社交往還,因為他們所住的德州小鎮,生活十分寂寞,愛熱鬧的辣妹不知對他發了多少脾氣。蕭廷這次的決定卻造成了他個人永世永生的遺憾。

在東岸休假期間,辣妹遇到了她的舊日情人。酷哥是靠全家商業移民來美,在附近最摩登的商場裡開了家攝影器材店,酷哥是店裡的少東。他那時初來,對辣妹舊情未忘。而辣妹本就對這次婚姻覺得委曲,十歲之差,令他們缺少共同語言。她唱的歌他沒聽過,她看的電影他沒興趣,她關心的事務他覺得幼稚…。平時蕭廷對她百般遷就,她仍免不了耍脾氣。而今舊日的情人突然出現,蕭廷在她的眼裡便顯得太老,太不夠浪漫,太跟不上時代。酷哥的出現,就像昔日未曾熄滅的火燄遇到了乾枯的野草,剎那間,便轟轟烈烈無法收拾地燃燒開來。

那年男孩四歲,女孩六歲,正是離不開母親的年齡。蕭廷顧不得個人的自尊和顏面,懇求辣妹,再給他們幾年安定。待孩子們稍稍懂事再下堂求去。辣妹執意立即離婚,酷哥說他不要別人的孩子,法庭把孩子們的扶養權判給了蕭廷,就那樣一拍兩散,塵世緣份盡了。

如今兩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只是,蕭廷兩年前得胃癌去世。辣妹和她的酷哥如今生活在一起,沒有自己的孩子,聽說酷哥常鬧婚外情,因為像他這樣經濟條件優越的男人,很得許多年輕女人歡心。而今蕭廷的兩個孩子都拒絕和辣妹來往,不承認這個當年狠心拋他們如破鞋而去的母親。辣妹有時會傷心地大聲哭鬧,這時酷哥便狠狠地把門一踢,叫她還不趕快去死。這樣的畫面真令人感到諷刺,世間的風花雪月本就不會地久天長,只是俗人難以領悟罷了。



再度細看這隻牛角,它是那種俗稱長角(Long Horn)牛的角。這角是公牛用來互相打架搏鬥時的武器,公牛打架主要是為了搶母牛,爭地盤,或是為了展示自己不可一世的威武雄風。勇武的公牛,往往用牛角刺戮懦弱的公牛,直至對方低頭稱臣。有時兩條公牛勢均力敵,打得不相上下,便把彼此的牛角勾磐住,誰也不讓誰,那樣的僵局有時可以堅持好久好久。人生的僵局不也正是如此?

(孟絲。2005。春。原載《漢新月刊》)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孟絲作品選
開場白
2017
2016
2015
2014
2013
2012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