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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魏老師》2016/5/6

那天,大家閒聊,忽然談起當年在台灣的中學老師來。品所談的經驗最有意思。

品上的是美國學校,初一時認識了一位魏老師。魏老師是一個年輕的美國人,原名是威貝斯特,來自紐約北部的一個小鎮。魏老師教英語會話,平時在師範大學選修中文課,因此中文不錯,中國話更講得字正腔圓,下午休息時間常在操場籃球架前和幾個高年級的學長玩籃球,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那天教數學的陳老師叫大家帶錢去班上,由他統籌替全班學生購買某種計算機。品匆忙出門,媽媽皮包裡沒有零錢,便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交給他,叮嚀他好好收在口袋裡,不要弄丟。誰知到學校以後才知道陳老師那天生病,沒來上課。只有明天再把錢交出去。

中午福利社開放,品和小黑兩人跑去買汽水喝。一瓶汽水只要五元,品卻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來付帳,害得售貨小姐手忙腳亂,找了半天也找不出足夠的零錢來找換。你們這些小朋友帶這樣多錢在身上,也不怕丟……。快點,快點馬上要上課啦!別的小朋友在一旁催促。這樣吧,魏老師這時不知從那裡冒出來。我先代他付錢。品感激不盡,剛要說謝謝,魏老師卻跟他一起走出福利社。先對品說話。這樣,品,你把那張百元大鈔交給我保管。

保管?品不明白魏老師什麼意思。後來一想,老師一定是怕自己把錢弄丟,就把錢交給他,禮貌地謝謝老師。很快把汽水喝完,匆匆和小黑一同跑到籃球場去玩球,其他班上也有人跑來一起玩,又跑又跳,又喊又叫,很快就把錢的事情忘光。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叫品把老師代買的計算機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品才想起中午在福利社發生的事。魏老師說替我保管!

這有點奇怪!媽媽說。也許,魏老師是真的怕你把錢弄丟!爸爸深思熟慮的慢慢說。你明天見到魏老師的時候對他說,那是買計算機的錢要交給陳老師。品說他不一定能見到魏老師。那就去福利社等他。媽媽說。第二天陳老師仍然生病,不用繳錢,品大大鬆口氣。但是他也沒有去福利社找魏老師。小黑說他自己跑到福利社門口去繞了一圈,沒有見到魏老師。

也不知是怎樣傳開的,初中一年級四班、五班的學生全低低耳語,說魏老師以同樣方式替很多人「保管」他們的零用錢。好幾個星期了,一直沒有甚麼膽大的孩子敢去向他討錢。聽說曾經有一個女生,去向魏老師詢問過。魏老師卻說:替妳保管的錢?臉上露出很驚訝的樣子。甚麼時候替妳保管的?有我簽名的收條嗎?

天!品想:我也沒有魏老師的簽名收條啊!做事一定要有證據,孩子們之間流傳著魏老師的訓詞。比如說,借東西一定要有借據……。品為了避免見到魏老師,中午福利社都不去了。偶爾聽小黑說,又有別的同學的零用錢被保管。病癒以後的陳老師,催大家繳錢買計算機。品只有再向媽媽伸手。見品神情落寞,沮喪不堪,媽媽也不再逼他去向魏老師催討。爸爸公務繁忙,早把此事淡忘。

究竟魏老師把錢拿去做什麼用了呢?品想不通。小黑和品決定要去做偵探。那天放學以後,見魏老師換了一身球衣,繞著後操場跑步,他們也裝作跑步,大約二十分鐘吧,渾身臭汗,魏老師仍然沒有停的意思,他們卻有些吃不消,只得作罷。又有一天假日,在繁華的鬧區遠遠望見魏老師,見他行色匆匆,根本沒有看到品,反而令品心虛起來,不敢指給媽媽看那就是魏老師。只見魏老師在人潮中稍作停留,在一個殘障人士擺設的攤位前,買了一大包口香糖後,匆匆離去。買那麼一點東西,也不至於更犯不著「保管」學生們的零用錢哪。



好像有兩個月的時間,同學們仍然耳語著魏老師「保管」零用錢的事。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魏老師可能酗酒,洋酒昂貴,微博的薪水負擔不起。也有人說,魏老師可能迷戀上歡場女子,需要很多錢去供養。也有人說魏老師可能吸大麻……。可是魏老師卻天天來教書,從不遲到早退,從不缺課。課外活動時不是和大家一起玩籃球,便是帶著一批蘿蔔頭繞著操場跑步。而且四月底,初中一年級全體師生到中部地區露營,魏老師是總領隊。魏老師自幼參加童子軍,體力好,常識豐富。又因在農家長大,很會操作各樣的農耕機、拖拉機、起重機……。曾做為「美國消費協會」志願會員,為消費者提供義務協助,另外還為「環境保護聯盟」貢獻許多時間和心力。

露營的時候,他對學生講了很多他小時候的事。比如,十多歲的時候,每天黎明就起來擠牛奶。十五歲就每天騎車送報紙……。他還會雕刻野鴨。怪不得有一次去他宿舍拿作業本,看到房間角落堆著一些木料。書架上放了幾隻野鴨子,綠色的頭,藍灰色身子,漂亮生動。

有一天中午休息時間,班上幾個女生站在一角唧唧喳喳,品對小黑眼色,要弄明白她們在說些什麼。小黑悄悄靠近她們,原來外號小胖的女生,正嘀咕著她的零用錢也被魏老師「保管」的事。我媽媽說要告到校長那裡去。品嚇一跳,恨不得自己掏錢還給小胖。因為除了「保管」錢這件事,品實在很喜歡魏老師。魏老師像朋友,愛講故事,也愛帶著他們運動……。偶爾有幾個中文發音有點怪,聽起來卻覺得新鮮好玩。

妳有證據嗎?品大聲問小胖。沒有!小胖理直氣壯的回答。可是我媽媽說不用證據,她要和很多家長聯繫,也許可以聯名告到校長那裏。這,這怎麼可以?他忽然覺得他應該保護魏老師。你媽媽那兒也會被聯絡到。她們要先開一次會,看看用什麼辦法……。



啊!品為魏老師擔起心來。也許會去坐牢?一點零用錢也值得大驚小怪?好多人拿了零用錢胡花亂用。小小年紀就帶名牌手錶,穿名牌球鞋,幸好學校規定穿制服,不然還不知會炫富到什麼程度。有一次教務主任對大家訓話:真有自信的人,不靠名牌包裝自己。真才實學才是最重要的。你們全上了商人的當,把精神用在功課上吧!魏老師滿臉笑容的點頭,好像很同意教務主任的說法。但是小胖的媽媽要告魏老師!怎麼辦?小黑也跟著發愁,卻也想不出什麼高明的辦法來阻止。

那天回家後,很怕媽媽會提要告魏老師的事,就什麼也不說,一頭栽到自己房間,假裝睡覺。晚飯的時候,媽媽笑咪咪的說:我來宣布一件事,相信品一定愛聽。天!別是聯名告魏老師吧?最近魏老師不是在替大家保管零用錢嗎?媽媽興致勃勃地說。天!魏老師完蛋了!品恨不得把耳朵摀起來。媽媽說:原來他覺得本校學生太多零用錢,胡花亂用。徵得家長同意,就把保管的錢拿去做了一件慈善活動。你看,這是「育生療養院」寄來的謝函。薛品捐助95元,林志昇捐助55元……。全由魏老師接洽轉寄……。

別具苦心!別具苦心!了不起的年輕人!爸爸說。品用力敲了一下自己腦袋,很痛!果真不是做夢。魏老師真不錯。明天再到福利社找他去。

(孟絲。內華達州。太陽城。2016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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