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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一雙球鞋》2014/5/22

那場小雪剛停,他立即去車道剷雪,沒有幾分鐘,就覺得腳後跟發涼,仔細一看,原來右腳球鞋後跟磨透了,看來非去買雙新球鞋不可。倒不是太忙,主要是不喜歡逛街。近幾年來,許多物件和書籍都在網上購買,省事省時。但買鞋卻不一樣,如果不合腳還要退還,來回折騰。豈不是更浪費時間而且自找煩惱。

晚飯後決定跟她出去買球鞋。對於逛街購物她比他精到得多,她說不遠處有一家專賣鞋子的大批發商,店面龐大,貨色齊全,價錢公道。開車大約二十多分鐘。整個購物中心像座大城堡,燈火通明,許多知名連鎖店家霓虹燈光閃耀不停,巨大停車場停滿各色汽車,一排排一行行密麻麻麻,對於很少出門逛店湊熱鬧的他,真感到很不習慣。

到了,這家鞋店的招牌,對他也是聞所未聞。店外是綿延很長的黑色玻璃牆,燈光暗淡,從停車場走過去少說也有三分鐘。除了大門前的招牌,幾乎沒有一般商店的花花綠綠繁複裝飾,似乎缺少招攬顧客的熱情。但店面面積很大,她很有幾分見解地說,所以這裡的鞋又多又好又便宜,店主根本不把錢花在廣告上,所以才能價廉物美。不過是買雙球鞋罷了,還有這樣大的學問?姑且相信她所說的種種。

店內燈光燦爛明亮,幾乎像處身鎂光燈下。啊!目光所及,全是鞋鞋鞋。男鞋,女鞋,嬰兒鞋,青少年鞋,……整座鞋店約有上萬平方尺。他們往男鞋部走去,一排排一層層全排列著各色各樣的鞋,除球鞋外,還有各樣的靴子,高筒短筒,家居用,野外用,爬山,越野……至於球鞋更是花樣繁多:走路用,跑路用,爬山用,網球用,籃球用,足球用,保齡球用,休閒用……看得他眼花繚亂,一時間真難以適應這琳琅滿目的球鞋世界。

一個年輕店員很禮貌的過來招呼。他對店員說,只打算買一雙平時走路用的球鞋。喜歡素靜些的,白色鞋面的,要讓腳能透氣的,要真皮,不要人造革的,要像雙鞋的鞋,不要那種五顏六色,穿在腳上像馬戲團裡耍馬戲的。什麼牌子?牌子?什麼尺寸?這又難倒他了。她在一旁替他說了幾個較為知名的牌子以及尺寸。店員很熱心地到後面倉庫裡去尋找。

他坐在試鞋用的矮皮椅子上,耐心等候店員出現。這時,他禁不住回想起許多年前關於球鞋的往事。內戰烽火遍地。他那時十二歲,剛讀初一。就讀的學校決定加入煙台八大聯中,從青島遷往南方。當時,站在港口碼頭的父親讓他自己決定是否跟著學校南遷。巨大的輪船,冒著濃濃黑煙,同學們歡天喜地的奔往甲板,多麼令人嚮往。他毫不猶豫的往輪船甲板跑去,快樂的向父親揮手告別。從此八千師生開始了流亡生活,半年後終於到達湖南藍田,在哪兒有了幾個月的安定。



夜間自習時間,老師拿來父親寄自家鄉的掛號信。這是他離家半年後第一次收到家信,原來他剛離開,爸爸就後悔了,尤其是媽媽。幾乎天天為他這樣匆匆離去而流淚。爸爸也十分自責。立刻去銀行買了一張兩萬元金圓券的匯票,用掛號信寄出。然而,等掛號信及兩萬元匯票從老師轉交到他手上的時候,兩萬元只能買一雙球鞋用了。老師帶著一絲同情及惋惜對他說:孩子,看你腳上這雙球鞋都磨出洞了,明天趕快去買雙新球鞋吧!



他默默接過胡老師遞給他的掛號信和匯票,十分珍惜地放到口袋裡,不捨得把匯票換成球鞋。至今,仍存在放紀念品的鐵盒裡。多少年就那樣匆匆溜走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爸爸一面。見到媽媽的時候,她已經中風,雖如此,卻似乎仍能明白當年走失的兒子如今回來了,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一生的遺憾,似乎在那長長的一聲歎息裡,得到了彌補。後來,在臺灣白色恐怖時期,兩位校長及七位師生代表,因為為八千學生爭取讀書機會,拒絕讓高中生編兵,而被慘遭槍決,那是歷史上一段令人難以遺忘的悲痛慘劇。

不久,這年輕人抱來四個鞋盒,裡面裝著四雙同尺寸,卻不同花樣的球鞋,店員耐心地,半跪在地上,把長長的球鞋帶,慢慢地細心地往鞋孔裡穿進去,面上沒有怨氣。手中做著事,一面還解說著那種鞋有那種特點。

「先生,這雙球鞋穿起來覺得怎樣?」這一聲呼喚,把他從恍惚中驚醒。

「很好,很舒服。謝謝你。」

(孟絲。於普林斯頓。原載《漢新月刊》2013─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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