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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五月花後裔》2013/4/5

那是七○年初期,我們從中西部大學城到達新澤西州,他應聘到一所州立學院做教授,我休息了幾個月,開始找事。有一天在紐約時報「事求人」的廣告欄裡看到靠海邊不遠的圖書館徵求資料參考員。以前在大學圖書館做過幾年圖書編目,那樣的工作主要是處在幕後,不必接聽或立刻回答各色各樣的資料方面的問題。那時在那所知名大學美倫美奐的四層樓圖書館裡,所有做參考資料的全是清一色白人。她們英文講得好,也多半很會對付學生和教授們的疑難問題。對於初來乍到的外國人如我,雖然辛苦讀到一個圖書館碩士學位,卻根本不敢自找麻煩。像許多拿了圖書館碩士學位的中國人一樣,都只做圖書編目。因此紐約時報的廣告令我猶豫了一陣,不敢冒然應徵。等了一些日子,沒有看到更合適的徵人廣告,便決定去碰碰運氣。

那座圖書館坐落在小城的市中心,距當地馳名的賽馬場僅三條街之遙。名為當地郡立圖書館總部,看起來真是十分寒磣。建築既古老又狹小。有兩層樓,面對十字路口,許多賽馬客,為省停車費,常常佔據館前停車車位,從來不踏進圖書館一步。賽馬散場後,這些外來的賭徒又搶著往外擠。給規規矩矩的工作人員增加許多無謂的麻煩。總之,對於這樣的圖書館,第一印象簡直糟糕透頂。上樓和館長洽談以後,卻漸漸改變主意,最後心甘情願的接受了這個職位。

原來這位館長仁兄也是新來。他高頭大馬,渾身充滿活力。見人非常親切。說起話來極有幽默感。他屬於那種很具魅力型的人物。看我對這個職位不十分熱中,便大力說服。先談他自己。他說他今年四十二歲。出生費城。來自家教較嚴的貴格族,但他幼時極愛爵士樂,不愛唸書,戀愛談得早,高中剛畢業就結婚生子。爸媽雖有些失望,也只有隨他。他白天先在加油站打工,晚上到舞廳或音樂廳打鼓或者幫唱。後來加油站老闆退休,廉價將加油站賣給他。他經營得非常成功,把一家變兩家,二十年如一日把四個孩子帶大。三十六歲那年決定回大學唸書,把兩家加油站同時賣掉。拿到學士學位後,立刻再追加一個圖書館碩士學位。

如今被聘來此,做圖書館館長。主要是被請來推展加強這兒的圖書館業務。這是個很大很富有的郡,全郡包括五十二個縣市,又靠海邊,是個十分富有的沿海大郡。只是多年來,人為的因素使這兒的圖書館系統十分落後。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挑戰。他很希望好好的把這個系統整理推展一番。因此他決定第一步先招攬新人。尤其招攬文化背境完全不同的人。

他姓李文斯頓(Livingston)。當年祖先隨著五月花號來到新大陸,屬於開國元勳的子孫。凡看過獨立宣言起草人簽名影印的人,一定都看到過李氏大名。他接著說,當然五月花號上,許多是英皇放逐出來的流犯,不是什麼皇親貴族。這卻更說明了這些人的能力超凡,在如此一片荒土上建立了這樣強大的國家。雖是流犯的子孫,他也感到高興。他說他打算把這片圖書館的荒土,開闢經營得枝葉繁茂,果實累累。他須要願意和他共同努力的人。這番話,聽在我這樣一個既缺少自信,也缺少經驗的外國人耳裡,實在非常動聽。好在我那時也沒有更好的去處,便高高興興的走馬上任。

這兒確是個錢多卻十分保守的地方。許多大地主,擁有摩登漂亮的養馬場。郡裡闢建了一個又一個綠草如茵的高爾夫球場。另有私人小飛機場。這些全是富人用得著的奢侈品。他們對圖書館的充實不感興趣。而這些人卻掌握著錢包。李氏做了館長以後。決定要把圖書館遷地為良,但這需要錢。

為籌錢他很快想到一個點子。首先設法和布魯斯.史賓士丁(Bruce Springsteen)連絡。那時他已經是稍露頭角的大歌星,他出生在這個小城(Freehold,NJ)。寫了不少受人喜愛的民歌,其中有一首名為《家鄉/Hometown》的歌,便是以這個小城的凋零沒落為主題。那是描寫這個城有家做名貴地毯的大工廠。小城裡幾乎四分之一的居民都世代在這個工廠做地毯,但,突然間,地毯公司決定南遷到南卡羅里那州去。許多工人紛紛失業,整個小城轉眼間變得蕭條而貧窮。我們圖書館裡一個老司機的兒子名字叫姜,當年跟布魯斯一起讀中學,布魯斯常在老司機後院彈吉他,自彈自唱,一面等候姜幫忙他做功課。憑老司機的面子,布魯斯很講義氣,答應在我們分館的慶祝活動典禮上「練」唱。因為他當年時常在孟郡靠海岸的一個叫做「小白馬」的夜總會練唱,為答謝鄉親,不向大家賣票,卻也是一場聲光具備的音樂盛會。

如今要在圖書館分館練唱,不收門票。這個消息驚動了當地無數歌迷。是個星期天下午,舉辦這場練唱會的時候,僅能裝下六百聽眾的大廳,竟來了八百。小城的警察和救火隊人員紛紛趕來。當地報紙全用頭條標題報導這件事。圖書館竟然舉辦了這樣一場受歡迎的音樂盛會。圖書館出名了。我們的館長非常得意。從此以後,各樣的團體,各個社區有頭有臉的人物,以及當地政客紛紛趕來參加類似活動。這是個露臉的極佳時機,又可以趁機打知名度。

不久,我們便從老舊簡陋的圖書館總部搬到市中心。因為圖書館的活動不斷,政客們發現這是一片極為重要的拿票重地。我們要求增加圖書館經費時,政客們不再掉以輕心。圖書館面積僅一萬平方英尺,要裝下三十萬冊書籍很難。因此,凡有新書到達,便將稍舊書丟掉。有時連《大英百科全書》也免不了被丟人拉圾桶的命運。那時郡裡法規規定,郡中公產如用舊,可以報廢丟棄,卻不可轉賣。對於其他物品也許可以講得通,但對於舊書,卻說不過去。我提出拍賣舊書的意見,和館長商量,他要我上書給郡裡最高決策中心,幾經周折,終於決定舊書可以拍賣。因為此事是我發起,這件事便又成了我個人的特定工作項目之一。於是我們開始每年春秋兩季舊書大拍賣。

那時有位熱心的醫師朋友,每年我們拍賣舊書,他都會開著他那輛紅色中型卡車,從紐約上州巴巴地趕來,把成套的參考書,歷史,地理,傳記,建屋,搭橋,園藝,水,電,工程或是經典文學等等,買個夠。然後請助理把書分類打包,往湘西一家大學圖書館運去。他覺得這些書又便宜又好。八○年代初期,他幾度返鄉探親,看到當地大學圖書館裡的參考書籍十分貧乏。不僅學生借書困難,就連教授借參考書,也要經過種種手續,才能讓圖書管理人從鎖著的玻璃櫃裡,兢兢業業地拿出來。其實那些參考書早已過時。當年我們賣書,不管書的性質如何,新舊程度如何,精裝一概售價五角,平裝二角五。每次我的醫師朋友花三百元,便可滿載一卡車而去。他的大手筆也曾是本地小報的頭條。館長真是為此樂壞了。拍賣舊書既可以有收入,又可以替圖書館做宣傳。為籌措經費,各樣花招用盡,終於從極差的地點搬遷入市中心。

市中心的地址雖比以前稍佳,但是由老舊的超級市場改裝而成。靠廢除的火車站很近。那兒經常有一些流浪漢徘徊,入夜以後,更有些販毒客做各種非法交易。因此,常常六時以後,便很少有人來圖書館,即使為查資料非來不可,也只暫時停留幾分鐘,很快離開。上夜班的人,有時皮包被搶,有時輪胎被割,治安越來越壞,大家都抱怨不已。

館長又開始動腦筋。一面鼓動「圖書館之友」及愛好讀書的讀者向郡裡政客施壓,一面設法尋找樂善好施的富人。這樣的雙管齊下果然湊效。大約半年時間,便有位當地銀行世家捐了十八畝地。那片土地起伏有緻,週遭樹林密佈,沿著交通便利的公路,真是難得的大好建地。捐贈的條件是,附近不可再建房屋,以保持它的綠化。這正是圖書館求之不得的事。郡裡為建圖書館發售公債帣。立即動工。

一千萬元造價,十萬平方英尺,建造了一棟優美,摩登,現代化的圖書館,半立在小小山丘上,一年完工。這正是許多當地人的夢幻成真。它由大片煙色玻璃及深色紅磚建構成一座現代的知識寶庫。燿著螢光幕的電腦,點綴在原木的桌椅,書架及近百萬冊的書籍之間。愛看電影嗎,有聲光齊全的放映室,有上萬捲的錄像帶。兒童的故事室裡放滿了布娃娃,玩具熊,童話故事書。這兒有音樂廳,會議室。

李館長更忙更活躍。匆匆二十年過去,他從來不曾休過假。他的妻子有一次安排了兩星期假期,但他僅去了三天便趕回來,說是渡假太無聊。把妻子留下單獨渡假。大家都為他的妻子抱屈。沒有多久,他的妻子得了絕症,半年後去世。從表面上誰也看不出他的哀傷。後來聽熟人說,其實多年來,他不僅生活細節上事事依賴他的妻子,更因兩人是青梅竹馬,相愛極深。如今中年喪妻,常常夜半偷偷流淚。後悔沒有多花些時間在她身上。

既然他是個如此活躍又充滿魅力的人,很多條件優越的單身女子紛紛對他示好。就連我們同事堆裡最內向的蓓娣也開始妝扮自己,以前經常遲到早走,如今卻早到晚走,以便有單獨和他說話的機會。不久,聽說他已被另一個剛離婚,在圖書館界十分活躍的女強人抓住。我們的蓓娣又神情黯淡地回歸到她原先的自己。

對於這次再婚,他處理得非常低調。只讓秘書買了一個大蛋糕,請來他的新夫人,給去當面祝賀的同事每人一片。如此而已。不久聽說我們州政府給提前退休的公務員有種特等優惠。我們的館長突然宣佈退休。大家對他這個決定很難接受。紛紛議論了不少天,當然誰也對他的決定沒法扭轉,只有十分無奈地接受。圖書館裡突然失去李館長的影蹤,整個世界似乎變得黯然失色。當然日出日落,燈紅燈綠,生活仍然繼續。

次年的春天十分嫵媚。海邊一家大旅館裡,開春季全州圖書館學會。許多圖書館專業人員都到場了。展覽大廳裡有各個商家在爭奇鬥艷,展示著各自的產品及服務項目。啊,角落不遠處,一個攤位前,不正站著我們當年的館長嗎?原來,他的新婚夫人正開設了一家圖書館顧問公司,替圖書館解決各樣疑難專案。果然是位女強人!李館長正努力替她的公司招攬顧客。有的人說,圖書館界實在須要類似的商業服務。這對璧人必然能帶動這股正確良好的風氣。

那次相遇半年多以後吧?圖書館裡極愛貧嘴的老司機見人就說,李館長和他的新婚夫人不和,因為最近一個週末,他在附近一家酒吧裡,碰見館長獨自飲酒至夜深。許多同事為此惋惜。憔悴的蓓娣,臉色格外蒼白。果然不久他正式宣布離婚。

一年以後,新州州長在電視上介紹新聘請來的州立圖書館總館長。那不是我們原來的李館長嗎?原來他辭去這兒的館長職位,如今卻是更上層樓。大家都為這個好消息高興不已。有次見到他向他恭喜,他卻笑說這樣的資歷無非是在他的墓碑上多加一行字而已。如此自我嘲諷,顯然對人情世事看得十分透闢。難怪他有極好的人際關係。

上任以後,他馬不停蹄地為推展「小小圖書館必須上網」而努力。二十一世紀到來,他的目標是新州所有大小圖書館一概擁有網際網路。可不是嗎?本州任何簡陋的圖書館,如今都有這樣的設施,這可不得不歸功給我們既有遠見,更具幹勁的李館長。如今我們圖書館裡擁有上萬冊中文書也是他鼓勵支持的結果。來美國三十多年,和他同事,相識三十年,他的為人處世給我極深極大的正面影響,這不能不算是有緣。

(孟絲。新澤西。西溫莎家中。原載《世界周刊》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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