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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歲末餐聚》2011/12/30

艷麗的聖誕紅點綴著家家戶戶,叮噹的金戈鈴響遍各個角落。又逢年底,又輪到同事一起聚首餐會的時候了。玖蒂希望大家今年到她家。玖蒂來自匈牙利,爸爸是當年歐洲名重一時的猶裔建築師,媽媽來自匈牙利世家。玖蒂是獨生女,當年是爸媽掌珠,眉目清靈水秀,金黃色頭髮常鬆鬆地盤在頭上,言談舉止間馧含著世家千金的貴族氣質。周圍的人都戲稱她為猶裔公主。

她將自己的家布置裝飾得非常高雅優美,像許多雜誌的樣品版面,品味高卻溫馨親切。人們每次到她家都徘徊流漣,欣賞她自世界各個角落收集來的小小工藝品,許多是來自曼哈頓蘇豪藝廊的字畫和雕塑。她匠心獨具的巧克力霂絲糕,以及來自南美巴西自磨的黑豆咖啡,都令人感到口舌生香。

這次她邀大家,人們卻都有些猶豫,因為不知道她的另一半強尼如今究竟狀況如何?他原本在一家國際知名的香水香料公司做副總裁,主管研究發展部門,位高權重。許多年來,他的時間不是在國際間趕機搭車開會,定策略,和對手明爭暗鬥,便是無休止地鞭策手下科學研究人員為新產品拼命。多少年下來,他感到疲累。於是三年前,他決定利用公司提供的特別優惠條件,提前退休。沒想到,剛一退休,對於手邊看似無止境的漫漫長日竟感到無所適從。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他更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於是三年來,經歷了一段漫長嚴重的心理憂鬱症困境。有時他必須住到醫院裡去。

那段時日,玖蒂默默承受著一切。雪上加霜的是,她的長子在大學宿舍裡晚間點蠟燭,不慎把半間宿舍燒毀,她必需獨自處理所有麻煩。而此時,她居住了多年的房子,當年是用燃油取暖,後改為煤氣,而埋在後院的裝油鐵桶開始生銹漏油,雖僅是點點滴滴,卻因為環保規律的嚴厲,變成了了不起的大事,唯有每天和承包商扯皮。強尼是往日的強人,若在當年,這原輪不到玖蒂來煩心,而今她唯有面對一切逆境。

漸漸她明白了強尼患憂鬱症的癥結。原來他十歲時被母親送往英國倫敦住宿讀書,主要是躲避希特勒對猶太人的威脅,那是一九三九年夏天,原本秋天開學,但整個歐州都感到了風雨欲來風滿樓的危機,強尼的母親毅然早早把他送走,八月初就到了倫敦。而他的兩個表哥,舅舅的兒子們,一直是他的玩伴,卻等到九月中旬才走。坐上了火車,在月台升火待發的剎那,希特勒佔領了波蘭,原以為開往自由區的火車竟被迫開往華沙猶太難民集中營,兩個表哥就那樣被活活送入煤氣爐。而今,往事一樣樣奔耀眼底,那樣清晰。心理醫生建議,玖蒂最好陪伴強尼到歐洲慢慢旅遊一段時日。重新走過強尼生活過的鄉城市鎮,最好尋找到有些當年和他經歷過同樣遭遇的伙伴。

玖蒂利用網路的便通,尋找到了不少強尼當年流浪在歐洲時的童年伙伴。她組織了一次大規模校友會,那是蘇格蘭的邊遠小鎮,二次大戰期間,強尼和同伴們被英國政府送去那兒住讀。在那兒,這些同命運的猶太裔兒童渡過了寶貴的青春少年歲月。由於玖蒂的努力,那個夏天出席校友會的伙伴竟高達三百人。小鎮的鎮長為大家準備最豐富的食物,表達了最溫馨熱情的款待,歐洲不少媒體也派記者去做專訪。這批當時的青少年正是希特勒橫行歐洲,施暴猶太裔的最佳見證人。他們的校友會具備了深沉的歷史意義。玖蒂和強尼那個夏天在歐洲過得十分愉快。把失去的從新拾揀起來。回來後,強尼逐漸從憂鬱症中解脫出來。玖蒂很快又恢復了她那猶裔公主的嫵媚與熱情。

她告訴大家,強尼已經完全恢復。不僅不再患有精神憂鬱症,而且現在適應得非常好,每天六點鐘起來運動,到戶內市場去快步走一小時,去普林斯頓大學旁聽天文物理,那是他熱愛的科學之一,他喜歡去運河邊攝影,去為聾啞人錄音文學名著,他體重減輕不少,現在看來比以前年輕。玖蒂要大家放心地到她家去做客,為這個喜訊大家都很興奮。已經好幾年沒有到她家去過。

但阿帥卻說這次他不能來,因為他和女友喬約好,要和另兩對朋友去百老匯看歌舞劇,完畢後再去一家意大利餐館吃飯。做主人的雖覺得有些遺憾,聚會仍照樣舉行。十二月本就是個充滿喜氣的季節,艷麗的聖誕紅伴著點點閃亮的小星星,節日的氣氛彌漫在空氣裡。人們見面欣喜快樂地擁抱著。有兩年時間不見,啊,趁這樣的季節見面,場面既溫馨更令人珍惜。

玖蒂做了她最拿手的蛙魚醬,整條翩翩如生橘紅色蛙魚,躺在咖啡色粗瓷托盤裡,

配以翠綠色生菜葉,鮮紅色小番茄,真是件藝術精品。白莉的大銀盤裡陳列著葡萄牙進口的特製乳酪餅乾,紫色橄欖,加上荷蘭起司,這是她精挑細選的餐前開胃傑作。凱綸帶來了菠菜麵包,剛剛出爐不久,還帶著絲溫熱。琴端來一盒下午剛做好的櫻桃派,那是她那位企業家的爸爸,休閒時自己發明出來的甜點。軟而有咬勁,甜而不膩,實在是點心中的極品。

白莉是道地的盎格魯.撒克遜後裔。做事按部就班,十分規律。圖書館裡最難管理的半工高中生,全被她精密的制度管理得服服貼貼。書架上上百萬冊書籍,在她笑面鐵腕的指揮下,變得整齊有序。在專業的同事眼中,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成就。她有一男一女。女兒從哈佛醫學院拿到醫學博士,參加了聯合國世界和平軍,到非洲各落後地區醫護婦女兒童。在那兒待了三年,遇到個和她志趣相同的年輕醫學博士。一日,兩人決定攀到非洲一座山頂,對著旭日朝霞,交換了戒指,結成夫婦。如今被聯合國派到葡萄牙繼續做醫護婦女及兒童的工作。白莉每逢提到他們的婚事都感到無限懊惱。認為女兒沒讓她安排婚禮,失去了一段屬於她的歡樂時光。她雖知女兒不為世俗的儀式所限,但她說自己卻生活在世俗中,她喜歡世間的一切繁華庸俗。結論是女兒太自私。

而兒子又是另一個極端。他大約一再被姐姐的卓越才華所遮蓋,對念書有無限反感,對父母的期盼一直對著幹。高中畢業後不再讀大學。到紐約隨便找了個小差事,卻幹得十分起勁。白莉再三提醒他,他們替他準備了讀大學的基金,如不唸大學,這基金不會給他。他完全不去理會。妙的是,在紐約卻遇見了一位十分欣賞他的女友,女友自己擁有碩士學位,比他大五歲,兩人很快到紐約市政府公證結婚。談起這件事,也令白莉懊惱萬分。如今好幾年過去,白莉也不再為兒女的事煩心。有時到百老匯看歌舞劇,和兒子媳婦同去吃頓晚餐,天南地北,談得滿投機。

凱綸來自一個溫暖和諧的家庭。媽媽是個外向快樂的家庭主婦,爸爸是個小公務員,全家有四個姐妹。姐妹們彼此來往,十分親密。凱綸頭腦精密,圖書館裡許多規劃都有她獨到的見解,常由她提出具體策略,寫成計劃,分發給有關部門執行。她是典型的外柔內剛,說話輕聲細氣,做事決不妥協。她有一個過從親密的男友,多少年來感情起起伏伏,一度要和他決裂,因為男友愛喝酒。中間也出現過第三者。最後男友戒酒成功,再度言歸於好。

凱綸對父母十分照顧。每星期回家探看。每年夏天帶他們去紐約北部一家農莊度假。那是她小時候一家人常去度假的地方,她說那是最令父母高興的休閒。而農莊主人一家和他們成了朋友,幾十年來總也盼望著這樣的相聚。可惜最近父親去世,母親掛單以來,幾乎沒法單獨生活。凱綸替她雇來一位保姆,會說流利的波蘭話,他們原是來自波蘭的移民。有個伴兒可以講她的母語,母親非常高興。這位保姆把女主人當女王般伺候,母親暫時忘卻失去伴侶的痛苦。

三個月後問題來了。電話費賬單總數竟達七百多元。嚇壞了凱綸的母親。她連外州的電話都不打,電話費怎會變得如此昂貴?啊,原來是這位波蘭保姆。她空閒時便往華沙打電話,和親人談個沒完沒了。三十分鐘,四十分鐘,一小時。說她不知道國際長途電話這樣貴。凱綸只有和電話公司商量,一再申訴,最後電話公司答應減少一部分。所欠的電話費必須從保姆薪水中每月扣除。保姆很不高興,主人也不高興,雖然仍講同一母語,兩人的關係卻不再和諧。如今半年多過去,凱綸的母親已能面對失去伴侶的哀痛,於是將保姆辭退,開始再度恢復自己的康樂人生。母親目前唯一的心願是仍盼望著自己這個最愛的女兒,那天能夠結婚生子。凱綸卻悄悄決定此生終身獨身,也許有一天去中國抱個可愛的女孩回來撫養。

好久不見了,要談的話題太多。阿帥的沒法出席,令大家將話題禁不住集中到他身上。阿帥的婚姻一直不幸福,妻子對他既不尊重,卻又對他有無窮物質上的索取,對於他只做個小小圖書館管理員非常瞧不起。阿帥個性平和,出身自沒落世家,擁有哥倫比亞大學文學和圖書館雙料碩士,一度在附近大學裡做英文教授,只是他沒有出版論文,也缺乏政治手腕,被辭退後,便到我們圖書館來做資料參考部主任。以他的淵博學識,對人又溫文爾雅,多年來很得人緣。

唯一的困擾仍是他那錯誤的婚姻。他的妻子經常來電話騷擾他的工作,令人激起無限同情,仿佛眼看著《致命的魅力》每天在圖書館上演。如今大家覺得離婚似乎是件輕鬆的事,但輪到阿帥身上卻又演變成一齣無休止的鬧劇。藕斷絲連,至少拖延了四年之久。最後還是紐約的女友,喬,給了他較為實際的指示和支持,才總算結束了二十多年的痛苦婚姻。離婚簽字的那天,他興奮得有些瘋狂,帶了香檳酒到圖書館大肆慶祝。

他如今的女友喬是位心理醫生,在曼哈頓開業。住在蘇豪區多年。那時正是紐約房地產十分蕭條的年代,她所付的房租很低。如今紐約蘇豪區是黃金地段,她的新房東是位來自福建的中國人,英語雖講不清,對於她所付的區區房租卻非常生氣,礙於規定又不能漲價,便常對她找麻煩。房東在樓下開了一家酒吧,往往深夜仍然人聲喧騰。她雖抗議卻沒效果。有一個凌晨,她滿臉塗滿護膚用的雪白面霜,穿上她那寬鬆巨大的大白睡袍,套上她的黑睡帽,黑皮靴,打開酒吧前門靜悄悄走進去。這付女鬼裝伴雖沒開口,卻讓飲酒客們嚇了一大跳。站在櫃台後的房東弄清楚是她以後,只有說盡好話,萬分禮貌地請她回到二樓。

次日便依照她的要求,在天花板上裝隔音板。她算是很輕易的打了一場勝仗。而她當年在長島尖端的南漢普頓卻擁有一棟豪華住宅,長年出租給人,如今僅盛夏的季節到那兒去避暑兩周。喬不僅是位成功的專業醫生,又懂得生活情趣,她和阿帥便是在歌劇院裡相識。生活圈子裡,有一批喜愛藝術音樂的朋友,日子過得熱熱鬧鬧。如今阿帥辭去圖書館職位,提前退休,搬入她的公寓和她同住。到曼哈頓一家投資公司做研究員。以他多年做圖書館資料參考的背景,如今這個職位果然可以駕輕就熟,十分勝任。

阿帥被前妻折磨了大半輩子,如今真如自由的小鳥,見人就談離婚的好處。我們這幾個同事多年來為他的事也多半寄以無限同情。那段歲月他常常食無定時,居無定所。尤其玖蒂,天生愛管閒事,何況為軟弱的阿帥。或替他尋找合適的律師,或設法為他找分居後的暫時居所。其他人也都設法替他帶些午餐或晚餐。他原是個彬彬君子,遇到如此彪悍的妻子,只有徒呼奈何。

大家起勁地談著,像白頭宮女話天寶年間一般。各樣食物的香氣彌漫在屋子裡。玖蒂頻頻往自己盤子裡加添她最愛的豆乾肉絲炒蘆筍。凱綸最愛的是黃瓜絲拌涼麵,她一直奇怪何以餐館裡買不到這道美食。琴的最愛是剛剛出鍋的素餃鍋貼,她的黑色長髮齊腰,臉上永遠露出文靜的微笑,模樣惹人憐愛。她有個外州的男友,好多年了,毫無結婚的意思。同事們都為她著急,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壁爐裡冒著熊熊爐火,不遠的大餐廳裡,男賓們大聲談論著世界上的紛紛擾擾。

電話忽然響起來。啊!竟然是阿帥!原來是舞台劇中間休息時間。他從百老匯劇院走廊撥電話過來!天曉得。他大聲埋怨著,也不知是錯了那根筋,這場歌舞劇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花錢受罪不說,耽誤了和朋友們聚集的機會!可惜啊可惜!車也不在身邊,否則真想跳上車一口氣開過來。大家輪流對他冷嘲熱諷。目前雖擺脫了可怕的前妻,是否又跳入另一個美麗溫柔的陷阱?阿帥,阿帥,真為你擔心!若再受虐待可沒辦法救你了。

那晚大家待到將近十二點才依依地散去。幾天以後,阿帥在給大家的電子信裡說,他今年除夕午夜要和喬同去巴黎渡過。喬在那兒有好友,有公寓,邀他們同去揮別舊年除夕。而後,三月間要去科羅拉多州山峰滑雪。還有呢,喬說,夏天要請當年救過他的一伙,到南漢普頓的豪華住宅裡去消夏。那兒有白色沙灘,有海彎。最重要的是多年朋友可以一起重聚。因為喬說,年終的聚會阿帥沒有趕來參加,感到十分抱歉。既然她做為他目前最親密的朋友,她要他過得快樂。他的前半生過得太辛苦。為這封電子信,這一伙又大大興奮了一陣,如今便盼望著夏天的來臨。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新州周報》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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