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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酒色財氣《金瓶梅》》2013/9/27

那年十月底,華美協進社舉辦【中國古典文學系列】講座,其中一場是《金瓶梅的酒色財氣》,主講人汪班。他曾任教哥倫比亞大學,曾應邀去聯合國,史密斯國家博物館,佩斯大學等處開講中國古典文學,很受歡迎。華美協進社當年由《時代週刊》和《生活雜誌》創辦人魯斯建立,如今仍坐落在紐約西六十五街,是一棟典雅漂亮的三層樓建築。我們到達時,二樓古香古色的會議廳剛剛坐滿,大約有六十人左右。

汪班首先界定《金瓶梅》不是淫書,而是了不起的警世之作。他熟讀《金瓶梅》。由最初的厭惡到如今的認知與震驚,其中經歷了數十年的成長與琢磨,終於明白《金瓶梅》是中國開天闢地的文學鉅著。這本書雖有許多性的場景,表達的卻不是色情。所表達所包含的是塵世間萬事萬物,是輪迴報應。都知道作者蘭陵笑笑生是筆名,但他究竟是誰?有的學者認為是明代大儒李開先,或是屠龍,或是湯顯祖,至今沒有定論。

以蘭陵笑笑生為筆名顯然有他的意義。汪班以為,蘭陵是山東省縣名,春秋戰國時代,春申君封荀子為蘭陵縣令,而荀子以「人之初性本惡」為學說依據。而笑笑生依據此派學說,將裡面的人物全所造成生性險惡毒辣的妖魔鬼怪,成了一部記載群魔亂舞的警世之作。

《金瓶梅》出現在明神宗萬曆年間。明神宗縱慾荒淫昏庸,許多大臣以尋獲春藥或提供縱慾技巧而得寵而升官發財。笑笑生顯然對當代的朝廷官員極為反感,笑笑生遂借《金瓶梅》這部小說,傳達內心悲憤與厭惡。笑笑生認為「世上唯有人心最歹」。這部書寫盡人性的可惡,可恥,可悲,可憐。書中主要人物所追求的不外嗜酒,貪財,呈氣。《金瓶梅》中飲酒作樂的場景至少二百八十九次。而對於色的描繪所強調的則是男女間的貪婪與相互利用。女的貪財鬥狠,賣乖使巧,男的淫蕩狠毒,斂財奸詐。西門慶嗜慾成性,最後終因淫亂過度而暴斃,死時不過三十多歲。

笑笑生對貪財收賄賂場面的描繪,可以說是入木三分,令人震驚,如沒有幾把刷子,絕不可能描繪得如此惟妙惟肖。舉個例子,西門慶巴結宰相蔡京,認蔡京為乾爹,為達目的送去了大量財物,這一段的描寫令讀者瞋目結舌大開眼界,那簡直比向皇帝進貢還更隆重。「……大紅蟒袍一套,宮綠色龍袍一套,漢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獅鑾玉帶一圍,金鑲奇南香帶一圍,玉杯犀杯各十對,赤金攢花杯八隻,明珠十顆,黃金二百兩……」「蔡太師看了禮目,心中十分歡喜。」他把此種公然受賄的大排場,描繪得如此鞭辟入裡,怎不令人心驚膽戰?

全書到處瀰漫暴戾之氣。六個妻妾之間無休止的明爭暗鬥。西門慶動則鞭打妻妾丫鬟奴僕。淫蕩毒辣的潘金蓮更是毒打丫頭消解心中鬱悶。她嫉恨李瓶兒替西門慶生了唯一的兒子,用紅絹裹肉訓練惡貓,等待適當時機,慫恿惡貓驚嚇嬰兒,致使官哥兒驚風而死,至此滿足了潘金蓮的惡毒嫉恨。

汪班認為,笑笑生所描繪西門慶的六個妻妾,其實是以宋徽宗年間的六大奸臣為模式,而西門慶既是宋徽宗也是明神宗,代表的是縱慾貪婪腐敗與滅亡。全書共一百回,象徵人生一百歲。書中情節每十回便異軍突起,顯現人物或情節的巨大變故。第五十回是全書的分水嶺。西門慶獲得胡僧給的春藥,滅亡從此開始。情節如江河不斷,山岳連綿。主角們一個個沒得好死,作者手法可謂空前。偌大的大家大業說倒就倒,真個是樹倒猢猻散。當年得了西門慶不知多少好處的幫閒小丑,像應伯爵之流,轉眼間帶頭對西門慶全家威逼欺詐,連陌生人還不如。所謂世態炎涼,笑笑生在《金瓶梅》這部百萬字鉅著裡,真是處理得淋漓盡致。書中主要人物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笑笑生是以反面警惕世人的方式,宣傳儒家的信念。可謂用心良苦。

相信許多人知道《金瓶梅》這部鉅著,但很多人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未必讀過。五百年來,文人學者都都說它是淫書,在明清兩代固然遭禁,在二十世紀的臺灣和大陸同樣遭禁。《紅樓夢》比它晚出現一百多年,卻受到無比追捧,是無數文人學者心目中的偉大經典。其實《金瓶梅》是曹雪芹靈感的泉源,是曹雪芹創作的前世寶鑑。《紅樓夢》之所以受到世人如此深情的喜愛,是因為主要人物多半具有靈性,讓讀者與故事中的人物認同,因此易於與他(她)們同喜同悲。而《金瓶梅》的主角們卻多半毒辣邪惡陰狠,沒法讓讀者認同。《紅樓夢》發揮了人性善良面。書中充滿對道家出世的嚮往,這無異提升了世人的人生境界。書中令人同情的可愛人物多,令人痛恨的可惡人物少。看來這便是這兩部鉅著最根本不同的地方。聽了汪班先生的演講,對他的分析講解十分欽佩,是以為記。

(孟絲。於普林斯頓家中。2013年9月22日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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