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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空巢以後》2016/2/26

有一對相交多年的朋友,最近兩年一直在鬧離婚。多年來對於他們的生活狀態,我們一直相當了解,其實這是一個十分美滿的家庭。丈夫是行醫十分成功的內科醫生,太太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兩人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三個孩子都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畢業生。老大更上層樓,不僅獲得哈佛醫學院博士學位,並獲有生化學博士學位,所謂雙料博士,是那種聰明又努力的典型年輕人。每逢提起孩子們的成就,兩人都非常驕傲,尤其做母親的更是讚不絕口。



一家人住在紐約北部大湖區附近,冬天天寒地凍,做母親的起早睡晚,對於孩子們的飲食起居,課外活動,開車接送等等等等,盡心盡力無怨無悔。孩子們能有今日成就,做母親的實在功不可沒。如今孩子們全離家遠去。偌大的五臥四浴,將近五千平方英尺的房屋,前後五畝大的院落,外加屋後的游泳池以及後面小丘上的果林,只剩下夫妻兩人,突然感到寂寞冷清,尤其終日待在家中的妻子。偶爾孩子們回來,但多半逗留幾日就會離去,昔日的熱鬧歡聚不復存在。

做醫生的丈夫依舊行醫,工作性質未變,作息時間未變。做太太的卻是天地變色,世界顛倒,雀巢已空,專業媽媽突然失業。冰箱裏的食物永遠充實,再也沒人喊叫牛奶怎麼又喝完了,花生醬又被誰吃光了。好久不需要趕往菜市場,丈夫不回來午餐,晚餐常和球友共進。這令她格外難以忍受這無盡的空閒。秋天,小丘果園的蘋果累累,當年和孩子們一起動手摘取,分頭送給鄰居朋友老師或者病人家屬,如今再也提不起勁,任它們墜落腐爛。游泳池的水任它乾枯渾沌,懶得清理,當年孩子們夏天在水中嬉戲的情景不復存在。秋去冬來,滿院落葉任它堆積,人生意義盡失。

轉回頭來看看當年的伴侶,仍是那樣的固執、寡言、缺少一份溫柔體貼。不耐泛泛的人際交往,不愛敷衍,不參與人們熱衷的時髦消遣,除了打網球,其他一概不予理會。更不喜歡無味的交際應酬。回家只是埋首書報雜誌,電視新聞報導分析之類。對於附近人家的長短得失,更是毫無興趣。業餘最大的關注是與中國有關的種種,無論是亞投行,一帶一路,南海問題,中日關係,中美貿易等等等等。做妻子的對此種種卻毫無興趣。倒是對附近醫生朋友的妻子們善於經營房地產十分佩服。怎奈丈夫對此不僅毫無興趣,反而認為這些人貪得無厭,做醫生的收入已經相當優厚,比一般人富裕得多,卻還不知滿足,真是無聊之至。丈夫的態度十分明顯,她雖也想投資房地產,但她個人能力有限,徒具萬丈雄心卻沒法一肩挑起,而孩子們如今已不再需要她的奉獻,她全然失去了生活重心,有些無所適從,因此終日落落寡歡。

當年早婚,孩子來得早,如今剛過五十,精力依然旺盛,體力依然充沛。竟日無所事事,這日子又怎是一個愁字所能了得?做義工?語言不夠流利也沒有動機。再讀書?不喜歡也沒有信心。信教?自幼生長在佛教氛圍中,附近似乎只有基督教堂。如今人生突然變調,變得那樣空洞、無聊、百無聊賴、她覺得生活的滋味苦澀無味,很難再忍受下去。果然,如今傳來兩人鬧離婚的消息。沒有婚外情,沒有第三者,是純粹的個性不合。



也不知是不是多事「軍師」們的建議,做妻子的堅持請律師出面,這樣一來事情便急轉直下,離婚便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做妻子請來的律師是女性,這位女律師曾經去過台灣,能講一口漂亮國語,在美國是參加女權運動的健將之一,十分維護女性權利。單純的個性不合,由她承辦起來,一切就變得複雜起來。凡事她不僅以律師的專業訓練來處理,辦事時對男性有一種強大的敵視心理,於是事事挑剔刁難,凡事極難達到協議。至此,做丈夫的也只有花錢請專業律師來對付。

這樁單純的離婚官司,由雙方的律師參與以來,爭執的重點變成了財產的爭奪和劃分。夫妻反目,加上雇來的打手,單純的事件再也沒法單純下去。原來一通電話可以辦的事,如今需要四通電話。原來可以口頭講的事,如今必需用文字表達。原本可以兩份文件,如今必需四份。離婚不再是就事論事,而成了複雜的商業行為。現在做丈夫的必需在外租屋而住。家裡偌大的房屋每月照付貸款利息、房地產稅、維護費、水電費、要付太太生活費等等等等。如今律師費已超過兩萬多元,法院尚未開庭。離婚案還在拖延下去,還不知要消耗多少錢財和心力。做為朋友,沒法為他們盡一絲力量,只為事情的發展感到十分無奈,曾是一個多麼美滿幸福令人羨慕的家庭!

這件事固然讓我們無限感慨,有時禁不住幻想,如果一切能夠從頭來起,在全心全意教養孩子的歲月裡,做妻子的能給自己留一絲空間,留一點時間,培養自己的喜好,發揮自己的才幹,營造一片自己的天地,一旦空巢,也不至於如此空空蕩蕩,如此無著無落。對於另一半,不妨採取半睡半醒的心理狀態,一切看淡一些,得饒人時切饒人。所謂「看得透徹,活得自在」。空巢以後,說不定又為自己開創了另一個春天!

孟絲。於太陽城。2016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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