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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黑貓的前世今生》2016/5/27

鄰居家養了一隻黑貓,倨傲冷漠。兩隻大大的貓眼睛,透著翡翠綠,清澈見底。見人愛理不理。那天鄰居來敲門,說是她家貴公主不見了三天。可曾見到?這隻生活在美國中產階級家庭中的黑貓,如今享受著無比的尊榮。客廳壁爐邊有一張軟墊絲絨沙發,是這隻被喚做公主黑貓的私有財產,她每天在這兒午睡。即使有賓客前來,也決不讓座。她那油水滑亮的身子,捲成一團,慵懶地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像念著經文,單調卻含蓄。冬日的黃昏,壁爐裏有著光亮的火焰,整個客廳呈現著這樣一副溫暖美麗的畫面。十多年來這一切似乎定格在畫面裏。家裡的爸媽加上兩個孩子都寵愛著黑貓公主。多年來,誰也沒有企圖改變現狀。只是如今孩子們都已離家很遠,照顧貓公主的重任落在媽媽肩上。



每次孩子們來電話,最關心的就是公主狀況。誰知,這三天公主卻忽然不見。做媽媽的懊惱萬分,除了把整棟屋子尋個遍,又把整個院落前後搜個底朝天,仍不見公主蹤影。怎麼辦?找來好友家養的那條斑點狗來搜索吧。平時狗和貓是天敵,如今誰知公主是否夭亡?於是由著斑點狗在整棟屋子裡東竄西走,只要找到公主就好。最後竟然什麼也沒有找到。女主人對於這樣的結果十分矛盾。而孩子們紛紛來電話關心不已,似乎這事件非常嚴重,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才肯罷休。姨媽說鬧市有個吉普賽女人,算命很靈。於是黃昏時來到這裏,屋裡暗淡的燈光下坐著吉普賽中年女子,銳利的眼神似乎可以穿透人心。紗幔懸掛的隔間透著幾絲神秘,淡淡的花香令人有些恍惚。只問了幾個相關問題,塗著深紅蔻冠的瘦削雙手,用兩副撲克牌排列組合了幾次,斷言說,貓咪很快會回來,現在只是厭倦了目前的單調生活,跑出去尋找刺激,如此而已。回到家,可不?貓公主正坐在車庫跑道角落,渾身上下全是污泥,身架整整瘦了一圈,兩隻透著翡翠綠的眼睛大得嚇人,那裡像個公主,簡直就是典型的流浪貓。這三天三夜混跡在野貓江湖圈裏,還不知遭受了怎樣的欺凌和折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如今見女主人回來,喵……喵……哀嚎了幾聲,聲音裡充滿愧疚和無限委屈。大約此時才意識到平平淡淡才是福?



有人說黑貓不祥,渾身黑乎乎象徵不吉,認為黑貓是巫婆的化身。艾倫坡那篇以《黑貓》命名的經典短篇小說,黑貓為報復主人的暴虐,以致讓主人房屋著火,讓主人動手殺害妻子……。讀來讓人毛骨悚然。另外,1960年代文革時期,中國大陸一位醫生兼童話作家冰子,曾因寫了一則童話故事,取名《驕傲的黑貓》,而被判刑,在監獄裏服刑整整三年。理由是:黑貓(黑毛)就是說毛澤東是黑色,竟敢如此侮辱最高領袖!驕傲!這是多麼的罪大惡極!竟敢說毛主席驕傲!判你三年黑牢算是客氣。冰子被判刑後被送到山東某地坐牢,留下原籍在上海的妻子及幼兒。妻子在醫院工作,把幼兒送到托兒所寄宿,幼兒生病,護理人員使用過量的金徽素消炎,以至於幼兒成了聾啞兒。為此事夫妻兩人痛苦不堪。後來聽說美國對殘疾人士的福利比較健全,雖然在上海自己是受尊敬的醫生,卻放棄專業,費盡千辛萬苦移民來到美國。他為了兒子今後的幸福,犧牲自己後半生,來美國忍受各種挫折,以彌補兒子成為殘疾人的遺憾。兒子如今長得高高大大,眉清目秀,是個帥哥,在大學主修電腦圖案設計,今後總算有了一技之長。冰子也稍稍鬆了一口氣。但每逢和朋友談及黑貓舊事,總感到非常委屈,大家也為他這樣的遭遇感到匪夷所思。當年的中國,相信類似離經叛道,荒唐之至的事比比皆是。一則童話故事,竟惹來三年牢獄,令幼兒終生遭受聾啞殘廢,實在是倒行逆施,不可思議。



再看對岸,1960年代初期,台灣為美國偵查大陸地區原子彈研究狀況以及其他種種國防設施,成立了航空飛行中隊,代號「黑貓」。使用高空飛行的U2偵察機,選拔台灣空軍最優秀的駕駛員,到美國接受訓練,飛入大陸,使用高空攝影機,偵查內陸內蒙古及新疆等地原子彈及其他國防設施發展狀況。所收集來的資料全部交由美國政府使用。這樣長途高空飛行的偵察任務極其危險,那時每逢有駕駛員出行任務,往往居住同一眷村的妻子家人都會寢食難安,而駕駛員回防之際,眷村裏不時會有一兩家隱約傳來陣陣哭聲。因為很可能有人失事了或是飛機墜毀了。暗夜裡,這樣的哭聲會讓整個眷村心驚膽戰,卻因為任務是秘密偵察,雖是兔死狐悲,卻只能任傷心淚流默默瀰漫著整個眷村。

我們所熟悉的黑貓中隊駕駛員華錫鈞的妻子,就患有嚴重的胃病。她說每逢丈夫出任務,整整十多個小時,她不眠不休,食不下咽,擔心他從此一去不返。幾年來胃病就這樣造成了。萬幸的是,他竟然完成十次飛行任務,活著回來了。而同一中隊隊員們將近大半卻在執行任務時,或是葬身異域,或者飛機被中共地對空飛彈擊落,駕駛員被視為奸細而遭受半生囚禁,導致家庭破碎,親人生離死別。諷刺的是,有兩位優秀的飛行員,張立義和葉常棣當坐完中共大牢,想回台灣和家人團聚時,卻遭到台灣當局拒絕入境。最後還是由美國政府基於人道立場,撥款二十萬美元,接兩人去美國居住。畢竟他們曾為美國賣命。以「黑貓」為標誌,象徵黑夜高空暗行的秘密任務,然而這支空中隊伍的命運,卻多麼的令人感到哀傷。



人類的歷史永遠充滿矛盾。即使卑微如貓,也一樣風水輪流轉,命運之輪起起伏伏。這不?遠古時代的古代埃及就把貓當著神般崇拜,認為貓是神的化身,如果有人把貓兒弄死,不管有意無意,都會被判刑。然而到了中古世紀,歐洲卻把貓當著祭品,認為貓是不祥之物,有時竟殘忍地把貓活埋在農田裡,以防靈異作怪。同一時代,在西班牙有位紅衣主教,認為黑貓身上附有鬼魂,因此,凡是豢養黑貓的人,往往要用生命做代價。這樣的習俗,在中古世紀的歐洲流行了將近三百年,貓和愛貓人的命運都十分悲慘。

到了十六世紀,黑貓的命運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因為法王路易十五和皇后都喜愛養貓,貓咪的命運才開始好轉。貓從被活埋的悲慘命運轉變為養尊處優,成為帝王貴族的寵物。到了十八世紀,歐洲和美洲黃鼠為患,農作物經常被黃鼠吞食一半。這時人們突然想起利用鼠的天敵,開始大規模養貓,家家戶戶爭著養貓。當時統計,一年下來,一隻貓可以殺死七千隻老鼠。從此以後,人們才有了足夠的理由讓貓在世界上生存下去。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對於老鼠似乎已能控制,而貓咪,不管黑貓白貓則真正淪為人們的寵物了。

我家也曾養過一隻黑貓少爺,隔壁鄰居是希臘人,他們養了一隻尊貴的貓小姐。我家貓少爺很喜歡她家貓小姐,常常夜不歸宿。沒多久隔鄰貓小姐就生出四五隻小貓來。希臘太太便張羅著把可愛的小貓咪到處送人。也許隔了半年,貓小姐再度生了三隻小貓。希臘太太再也沒法忍受,終於找上門來,礙於形勢,我們只有讓貓少爺接受閹割。此後貓少爺果然對貓小姐失去興趣,整日待在家裡,要麼無精打采,要麼高聲怪叫,完全失去了對生活的憧憬和意義。眼見這隻生龍活虎的貓少爺,變得如此消沉頹廢,不得不深感世事的無常及人生的無奈。



(孟絲。於太陽城。2016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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