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孟絲《可惜流年》2014/11/14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那年我們三十多歲,剛搬到一個新社區。這兒共有一百二十多家,大家都來自五湖四海,人們感到非常新鮮。於是大家找各種機會聚首見面。組織各樣社區委員會,或管社區花草樹木,或管社區公關,或管社區社交活動,或管對當地政府交涉…等等。其實大家就是無事忙,喜歡找各種理由見面,一會兒是街派對,一會兒是鄰里大會。總之,社區裡有各色各樣的活動在進行著。有一次接到電話通知,說是召開緊急會議,要討論「如何阻止」臨近農場噪音。阻止噪音?

對了,我們的新社區是由開發商購買附近農地開發而成。這兒隔著一條小溪,另有一片農地,是一家中國農場,那兒遍種各種中國蔬菜瓜果樹木。總共約有一百二十畝,聽說已經是第三代華僑子孫在經營。他們似乎仍依照中國老法辛苦經營,除了供應紐約及附近許多中國餐館新鮮蔬菜,大量批發外,也零售給附近中國家庭或散客。以前我們也偶爾去那兒買新鮮中國蔬菜。他們養了兩條狼狗,只要有人到達農家前院小徑,便可以聽見大鐵欄柵裡面的狼狗大聲吼叫。此時農家主人會出來打個招呼,指示來客如何揀選他們種植的蔬菜。偶爾週末,不少中國家庭會帶著孩子來此,也算是一種戶外踏青吧!而今,和這家農場成了近鄰,正慶幸著時時有中國新鮮蔬菜可吃,卻沒想到新社區的成員們決定抗議農場發出的噪音。一時感到十分糾結。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新社區緊靠溪邊那排房屋,由於後院有濃密樹木花草,加上小溪流水潺潺,建築商出售這排房屋時,特別為坐落在此地段的房屋提高價錢。因此,這些住戶們所付價格比其他街道住戶們更高,為的是這兒的幽靜美麗環境。沒想到,住戶們在這條街入住後,每天黎明四、五時左右就被隔鄰農場機器聲驚醒,沒法安睡。原來,隔壁農場為澆灌菜蔬,清晨必需從農場上的水井裡取水澆灌,而取水馬達聲異常響亮,大約總要轟隆轟隆一兩個鐘頭。住戶們許多是上班族,有的更在紐約或費城通勤,本來就很辛苦。往往睡得遲,起得早。如今再被馬達聲騷擾睡眠,實在沒法忍受。

於是這場「阻止噪音」會議決定,先以本區住宅委員會公函警告,如不聽,則到法院控告農場主人,讓他必需清晨停止使用馬達取用井水。否則賠賞臨近住戶精神損失費用。這樣的決議實在十分刁難農場主人。幾十年來,他們一直取用井水灌溉農地,如今這些新來咋到的住戶卻反客為主,可以說是本末倒置。但新來的住戶人多勢眾,其中有專業律師,不僅善於唇槍舌戰,筆下工夫更是了得。經過好幾個回合,拖了將近一年,住戶們得到勝訴。農場主人被判,不得在清晨四、五時取用井水灌溉農作物,否則罰款。

這樣的決定讓農場主人憤憤不平,也非常氣餒,好幾十年的慘淡經營,受到了如此惡鄰的干擾。而且第三代子孫裡有人也厭倦了這樣辛苦的農地生活。於是決定把農場出售。這個消息驚動了社區裡許多人。那時,我家當家做主的人,對於農場一直有些嚮往,日常在大學裡教書,總覺得回歸田園才是人生值得追求的美夢。尤其認為退休以後,有一片農地,三兩頭牛,一兩隻狗,一兩匹駿馬,幾顆棗樹,梨樹,蘋果樹……「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該是多麼悠哉游哉的生活方式,多麼充滿詩情畫意!於是立刻去拜訪農場主人。

農場主人委託律師代表開出條件:首先,農地是一次性全面出售,換句話說,一百二十畝同時出售,不得分割。其次,農場農具全部以現金付清。農場上堆積著各色各樣的拖拉機,收割機,施肥機……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大小農具。真是不看不知道,看了嚇一跳。首先我家沒有如此巨大資金,再則,對於農事十分無知。原意本想分割也許十畝八畝,放在一旁,等退休以後再做道理。如今既沒足夠資金,也沒充分知識,更沒多餘時間。看來,這只是一場遙遠的田園美夢而已。因此,這場浪漫的退休美夢只有到此為止。

過了不久,但見農場靠大馬路邊上,插著一面巨大招牌,上面有「已售」兩個大大的英文字。大約過了半年,農地靠馬路的通道上,有推土機出入,農作物全部被推倒,小小農舍也很快不見。七八個月後,靠農舍原址,建造了三棟摩登漂亮住宅,前面錦旗迎風招展飄揚,那是開發商所建的標準示範屋。原來,這片農地被開發商購買,又一片新建社區在小溪隔壁建造起來。這批新房屋前後建造了大約三年才完工。我們社區緊靠小溪邊的住戶們,經常被推土機和乒乒乓乓的建屋聲騷擾著。許多辛勤通勤的鄰居們,對於原農場綠油油的農作務,和清晨黎明的馬達聲,和這三年來的建屋工地騷擾聲相較,那才真是小巫見大巫。雖然悔不當初,卻是為時已晚。目前對於這樣持續不斷的噪音除忍受外還是忍受。這個社區雖有一百多戶,但和建築商的財力實力相較,卻顯得十分薄弱,現在對於新建房帶來的巨大噪音絲毫無能為力,只有徒呼奈何。

而我家那位當家人的退休美夢,早就被現實粉碎得無影蹤。現今從當年的五臥四浴,三千五百平方呎的大房搬出來。入住小小連屋房,倒也覺得悠閒自在。果真如鄭板橋的對聯:「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生活的小小情趣似乎俯拾皆是。除了屋內,屋外事事由管理委員會管理。陽台該漆了,屋頂該換了,車道該添加柏油了,積雪該鏟了,樹木花草該修剪了……全不用操心。而從這個社區步行十來分鐘,就是寧靜的加奈幾湖。湖面樹叢周圍隱約點綴著稀疏人家。在黎明的曙光裡,普林斯頓有些愛划船的年輕人,常在湖面划船而過,如蜻蜓點水,那樣輕巧,那樣飄逸,渾身散發著青春活力。而那條直通費城邊緣的小運河,與湖水幾乎緊緊相連。之間有條小徑,兩旁樹木繁茂,人們在這條小徑上或快跑或漫步或遛狗。不遠處,有人在樹蔭下垂釣,那樣平靜,那樣安閒。看來,這大約便是退休以後最能享受的世間桃園?所謂「事能知足心常樂,人到無求品自高。」人生果能如此,也算是歲月給人帶來的智慧?

(孟絲。新澤西州。普林斯頓。2014─9─2。)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孟絲作品選
開場白
2017
2016
2015
2014
2013
2012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