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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女人的故事》2014/3/14

女人的故事說不完,或為愛情,或為財富,或為名聲,紛紛擾擾,不一而足。《橘子紅了》是其中之一。這是琦君當年在聯合文學上發表的中篇小說。故事雖屬半個世紀前的久遠時代,鮮活的半封建的家庭悲劇卻非常感人。原以為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這樣的故事早已是歷史書上的陳跡舊事,然而兩岸三地的政治形勢,卻製造了更多類似的人間悲劇。

貪婪的政府官員,權勢在握的學術界敗類,幾乎全與包養二奶或小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如最近以實名寫小說的常艷博士,為希望能留在北京編譯局內,一年多來,和中央編譯局局長衣俊卿十七次進出賓館,提供性服務加上金錢賄賂,卻毫無結果,絕望之餘,來個魚死網破,揭露此人真面目。十二萬字的描述,加上真實的時間,地址,人名地名,要讀者不信也難,最終終於把局長拉下馬來。而最近因二奶,小三在網上公佈不雅視頻,紛紛落馬的高官更是不知凡幾。此時讀琦君的這篇小說,和目前發生的種種事例相比,故事的強度力度真是顯得暗淡了許多,讀來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故事是寫鄉間大媽沒有生育,在外面做官的大伯另娶了一個交際花般的二奶。但二奶兩年多也沒有生育。大伯瞞著二奶,輾轉托人請作為棄婦的大媽作主,替他在鄉間物色一個窮人家的女孩。為了成就這段為大伯傳宗接代的悲劇姻緣,大媽付出了五百銀元,從她兄嫂那兒買斷了只有十八歲的秀芬。大媽替形同陌生人的丈夫做這件事,充滿了報復性的快感。在那樣的環境下,也許這是大媽唯一能做到的對二奶的報復。所以為了成全這件好事,家中一掃往日的愁悶沉重,氣壓不再低沉。大媽變得整日歡天喜地,令全家人都沾染了洋洋喜氣。

秀芬是個典型乖巧聰明懂事的窮人家女孩,很快和全家人都相處得很好。與其說她是三姨太,還不如說她是大媽的女兒更為合適。大媽對她照顧得十分周到,把自己珍貴的首飾送她做見面禮。然而,這一切卻全是為了要為大伯生育後代。即使家中有一個六叔,和秀芬在年齡上十分匹配,兩人間也產生一絲淡淡的,似有若無的戀情,也很快被忠於丈夫的大媽快刀斬亂麻,毅然把接受新教育新思想的六叔趕走。三四個月後,大伯偷偷趕回來,匆匆圓房,匆匆離去。秀芬此時對自己的感情十分混淆模糊。對於既威嚴又權威的大伯,不知是感恩還是愛戀,還是早已接受並攝服在必須做產子機器才滿足的人生價值觀。雖僅十八歲的年紀,卻整日為是否能為大伯懷妊而憂心憧憧。

秀芬最後雖然有喜,卻被二奶知曉。這女人是個世故精明王熙鳳型利害角色。她悄悄來到鄉下威逼利誘,要帶秀芬到自己身邊「照顧」。別說秀芬不是她的對手,就連四五十歲的大媽也沒法對付。大媽只徒具一付好心腸。秀芬在恐懼混亂逃走過程中摔跤流產。故事在憂鬱悲戚絕望中結束。

熟讀琦君作品仿佛在翻閱一本泛黃的舊相簿,所呈現的是一個充滿回憶,承載著濃重色彩的感情世界。二十世紀初期的中國是個新舊交替的世紀,幾千年的病態封建傳統,男尊女卑,官貴民賤,各樣的束縛使秀芬,大媽,甚至二奶那樣的女人,都成了這種殘缺文化的犧牲品卻渾然而不自知。類似的故事在中國古典文學裏毫不陌生,最為人熟知的《紅樓夢》裏的尤二姐,被王熙鳳借刀殺人,讓潑辣無知的秋桐將她羞辱再三,讓她活不下去,而吞金自殺含恨而死。《金瓶梅》裏的李瓶兒,正為自己有了新生嬰兒而暗自慶幸的剎那,卻被百般嫉恨的潘金蓮設計,用發瘋的貓把嬰兒驚嚇致死。中國病態的文化傳統傷害女人至深。這樣的制度下,不僅男人虐待女人,女人更虐待女人。

琦君這篇故事裏的大媽似乎是個弱者,是個善良的女人,但她卻毫不遲疑地製造了這場大悲劇。她只想到為垂垂老去的丈夫找人傳宗接代,卻完全忽略了另一個年經而珍貴的生命。琦君的筆下沒有真正的壞人,即使處理胸懷詭詐的二奶,也是淡淡一筆帶過。而描繪威嚴的大伯時更是筆下留惰。以現代人的瞭解,看來大伯也未必是清官好官,更絕對是一個自私自利,自我中心的大男人。當然,琦君所寫全是她的親人,秀芬在實際生活裏的遭遇更淒慘,然而,她下不了筆,許多往事只是點到為止。這是作者的菩薩心腸,也是作者的溫婉寬厚處。這正是琦君的作品深受人喜愛的原因之一。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3/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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