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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白蘭花飄香》2014/1/31



秦心蓮彷彿站在古樓廊間,古樓立於山巔,視野遼闊,天際飛雁成群南翔。亭臺樓閣點綴叢嶺樹間,有瀑布、雲彩,卻無聞雜遊人。這絕對地靜,美得令她心悸不安。

驀地,有人自遠處呼叫。聲音彷彿裹著棉絮,有些斷斷續續,然而呼叫持續著。一聲又一聲。

閒適和平的心境被刷地破壞摧毀。喊聲變得凌厲,急迫,且帶著無助。朦朧間,秦心蓮自睡夢中醒轉。瞟一眼電子鐘,夜間十二時半。

「那一位?」累。帶些無奈。

「秦姐,是我!」聲音低啞急促。

「秀晴嗎?什麼事?」

「我……我在外面電話亭,公寓對面,距希爾頓不遠。」

「怎麼,你們又吵架啦?」

秦心蓮為自己點燃一支維吉尼亞特長煙,這是離婚那年開始的壞習慣,要戒。看來今夜睡眠又將有一番折騰,如今已是完全清醒過來。秀晴是個十分自愛自珍的人,若不是事態萬分惡化,決不致夜半把她吵起。難道這兩人真是塵緣已斷?近來常是吵吵鬧鬧。秀晴的可人柔情體惜,徒惹陳百度生厭。

秦心蓮自成立欣聯電腦軟體公司以來,秀晴是公司裹最賣力的職員之一。秀晴聰穎柔和心細,辦公室裹的秘書業務交給她做,最是萬無一失。

「秦姐,只麻煩你這一次……」秀晴低聲嗚咽。「以後我決不再回去,他,他又……」

「我就來接你,大約半小時。」秦心蓮自床頭櫃掏出洛杉磯市區圖仔細察看。「你自己小心一點,半夜三更,當心壞人。最好找找徹夜開門的麥當勞,去喝杯咖啡等我。」

「謝謝秦姐,實在對不起。我在這兒沒有親戚,又認識人不多,事事都得依靠你。你事事獨擋一面,幹練世故……

「好了,見面再談,我馬上就出門。」

秦心蓮匆忙換上一件藍色純棉連衣裙,踏上涼鞋,拿了皮包。把廚房、臥房吊燈壁燈多打開幾盞,順手把防盜鈴開關仔細看看是否通電。一個事業成功卻獨立門戶的單身中年女人,看來門戶是否緊嚴應當是最重要的事。一切就緒,秦心蓮把銀色林肯座車自車庫倒出,沿山路東行,可以望到遠處夜市,燈火絢爛多姿。

洛杉磯的夜儘管坦闊神秘而璀璨,然而沿這南下十一號主幹,往秀晴居住的區域開過去,卻越走越顯得貧瘠。曾經不少年前也在那附近住過。那兒離舊市中心不遠。南加大校園就在附近。然而,貧窮髒亂似乎永遠和城市鬧區糾纏不清。

「為什麼不搬到郊區?」有一次問起秀晴。

「秦姐,像你這種地位、這種收入的人,大概不會了解房租貴和便宜有什麼意義,可是我們不能不量入為出啊。」

一番話說得秦心蓮啞然良久。

「……像你這種地位、這種收入的人……」

從秀晴的眼裏看來,秦心蓮應當算是相當成功的女人。秦心蓮開著車,耳際迴響著華格納的圓舞曲,華貴富麗。再點燃一支維吉尼亞特長煙。歲月在彈指間便是十二年。不剛好是十二年嗎?她和秀晴現在的年齡相仿。懷著被撕成碎片,被踐踏蹂躪的幻滅愛情,自美國腹地的中西部,悄寂悲索地來到洛杉磯,這滿眼陌生的大城。摩天樓的巨影遮盡了光、熱,和十一月向的冷冷落陽。鬧市的窄街在陰冷地哆嗦。嘆惜這一世難有出頭露面的日子。秦心蓮立在街邊微微凸出的安全島上。正是下班時刻。巨型公車,是穿梭於迷津宮的鼠類。流竄奔躍,無有已時。秦心蓮永遠認不清方向,在臺北如此,在芝加哥如此,在洛杉磯更是如此。

是耶?非耶?每輛公車看來都似曾相識。

「請問這輛車會經過胡佛街嗎?」

「前面剛開走的那輛,」司機的聲音疲乏而不耐。「你不會看指標嗎?密斯!別擋著路,讓別人上車。」

秦心蓮急忙閃過一邊,把路讓出來。窄街裹刮過一股冷風,掃過秦心蓮微微浮腫的上眼皮,差點兒又刮落幾滴淚來。秦心蓮努力面對現實,適應冰冷的新環境。

事情已那樣發生了。

一百萬個不相信,不情願。然而友情變質,愛情幻滅。十餘年的積存孕育灌溉,一場風暴,竟把她擊潰摧殘得了無生趣。沉重的憂鬱症,令她失去活與舊鬥的耐力與毅力。終於決定來這西部大城,做一個一百八十度的人生大調整。

是誰的錯?秦心蓮仍然沒法理出頭緒來。

十分類似多年前看過的一場《玫瑰夢》。《玫瑰夢》裹一個貨車司機的未亡人,整日膜拜那罐裝著丈夫骨灰的瓦罈,悲悼僅屬於他倆間的愛情。而一日,有人竟戳穿一個大大的秘密。她丈夫生前曾戀著一個俚俗狡黠的情婦。她剎那間砸碎瓦罐,失去了賴以生存的依據。

秦心蓮和胡應農是兒時玩伴。秦家和胡家住得不遠,兩家的父親同在一所極具知名度的中學裹教書。秦心蓮的二姐和胡家大姐同班,哥哥又和胡家老二同班,而秦心蓮和排行老么的胡應農恰好同年。

這兩家平常來往得十分熱鬧。秦心蓮最愛幫胡媽媽種花種草。胡媽媽當年園藝系畢業,很快結婚生子。套她常用的一句話,「畢業就是失業,只有在家裹種點花花草草……。」雖帶點兒埋怨的口氣,卻似乎對生活很滿意。

胡家的庭院雖小,卻種滿了各樣的玫瑰、杜娟、鬱金香、月季花,籬笆上爬著蔦蘿,加上幾株芭蕉,兩棵桂花。而最令秦心蓮喜愛的卻是客廳,落地窗外的一棵白蘭花樹;買來種的時候也不過三尺左右,不過四、五年吧,也不知是充足的陽光還是胡媽媽關照得法,那踝白蘭樹長得高挺蒼勁。樹葉綠得幾乎可以滴出油來,而夏季朵朵白蘭花開的日子,整條巷子都散放出白蘭花香,淡而雋永。

「白蘭花看起來沒什麼姿色,那清香卻雅而不艷……」

胡媽媽重複著她的評語,一面和秦心蓮同時去摘些白蘭花。這幾朵送給二姐,那幾朵送給媽媽。一年一年這景象重複著。直到有一年夏天,大專聯考已經放榜,她和胡應農同時考取第一志願。那晚胡家的人都不知到那裏去了,只剩下她和胡應農,同時立在白蘭樹前。

淡淡的白蘭花香。微帶混濁的月色。她驀地驚覺,黑髮稍捲,金絲鏡架後注視著她的眼神,令她忽然暈眩心驚。他不再只是她兒時玩伴,他們已經同時長大。

他悄悄遞給她一朵白蘭花,順手把她拉至胸前,低首默視。他比她整整高出一個頭。那晚夜色純美。他們立在白蘭花樹前,悄悄編織並揭開了一場燦爛的戀之序曲。

秦心蓮的銀色林肯轎車逐漸減慢車速,自十一號主幹下來,找到東西貫穿的聖莫尼卡公路,西行十餘英里,左轉,行至南加大校區不遠。見購物中心的徹夜營業的麥當勞,燈火通明。停妥車,進去,果見秀晴低首喝著咖啡。

「秦姐!真對不起!」

秀晴表情有些尷尬,站起來迎著她。

「現在先跟我回去,秦心蓮有些疲乏。「路上慢慢再談。」

「我不懂他現在為什麼對我這樣挑剔?為一點芝麻大的小事對我發脾氣……」

秦心蓮再度發動汽車,順原路往北走。禁不住又為自己點燃一支煙。

「人生本來就是一連串的妥協,婚姻也是一樣。假如你覺得這婚姻值得維持,你就要盡力去維持。首先發現問題的癥結在那裹……」

「可是他不珍惜……」秀晴的聲音變得微弱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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