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孟絲《回首蕭瑟(一)》2016/10/7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定風波》

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克林頓上台,美國疲軟的經濟狀況漸漸好轉,股市看好,房地產急速升值,許多人竟日陶醉在前景看好的夢想中。這時有一批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們,完全生活在另一片天地,沉浸在一種截然不同的文化特色中。她他們優秀、傑出、苦幹。無論在何種科學領域,她(他)們的認真態度和價值觀都為今後的人生,鋪墊出一條坦蕩蕩的康壯大道。



笑蕙是這些菁英份子的代表之一。她是學校化學系研究部門傑出研究員,雖然才來三年,但她沒日沒夜總是耗在實驗室裏,對研究項目既專注更有無窮耐心,因此往往做出成績,讓系裡資深教授刮目相看,也很受系裡同學尊敬。最近聽說她的丈夫剛從大陸來,被安排在系實驗室做技術員,好像不是憑本事,卻是靠笑蕙得到系裡大牌老闆的賞識,覺得她是難得的優秀研究人才,看她的面子把他安排在實驗室清洗實驗室使用的各項工具,以便她能安心做研究。他丈夫吳遼對於這樣的安排似乎並不滿意,覺得委屈了他的才華。他在中國一所普通大學畢業,也是主修化學,卻沒通過更高層必備的研究生術科考試,英文更沒法過關,如今來紐約,憑的是陪讀身份。笑蕙為他找到這份與專業相近的差事,大約也花費不少心力,老兄卻不大領情。他常常遲到早退,埋怨系裏教授糟蹋他這樣的人才。讓笑蕙在系裡其他研究生面前有些抬不起頭來。即使如此,她的丈夫還不滿意。

這一段時間,有一項重要實驗需要等候結果,而這項實驗結果的成功與否,關係著老闆是否能為系裏爭取到下年度研究基金。老闆對笑蕙寄以厚望,因此這些天來她在實驗室更是忙得人仰馬翻,那天清晨從實驗數據觀察,終於有了些苗頭,於是乾脆寸步不離,從清晨直熬夜深,啊,終於見到所期待的結果。狠狠伸個懶腰,做了幾個深呼吸。雖有些疲倦,卻很興奮,明天可以向老闆交代了。看一眼手錶,竟然快凌晨一時。趕緊趕往地鐵總站,總算趕上了曼哈頓開往法拉盛的最後一般7號地鐵。到緬因站下車,路上已經行人稀少,路燈燈光暗淡,許多夜半被宵小之徒搶劫殺害的新聞在眼前閃耀,真是越走越怕。多希望吳遼這時能出來到街口迎接她,至少可以壯壯膽。一整天的疲累,這時開始席捲過來,腿有些發軟,好在就要到家了,她為自己打氣,回家至少可以安穩地睡一覺。走啊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終於到達分租來的公寓二樓。爬上樓梯打開門,卻見吳遼正大剌剌斜靠在屋裡唯一一個舊沙發上,滿嘴酒氣,雙眼佈滿紅絲,似睡似醒。見她回來,沒有一聲慰問,卻怨氣十足。

「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我還沒有吃飯?」

「沒有吃飯?」笑蕙覺得這話太好笑了,自己也沒吃飯,忙得把吃飯的事完全忘了。

「你覺得好笑嗎?難道我娶老婆不該有飯吃?」

「我不是告訴你這幾天正趕工,老闆限期交報告!」

「你就糊弄我吧!誰知道妳和老闆之間怎麼回事?」

「吳遼!你怎麼說這樣無聊的話?」

「無聊?我無聊?還是妳無聊?」

「你到底想幹什麼?說明白,少這樣無理取鬧。」

「昨晚我就看見他開車送你回來,他憑什麼送你?」

「早就告訴你,他是順路。覺得夜晚我們這區不安全。」

「少找理由,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這是含血噴人,人家兒子都讀大學了,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你怎麼這樣卑鄙,真是無恥小人!」

「妳罵誰?妳敢罵我?自己在外面待到半夜,還敢罵我無恥!」

吳遼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就把她往牆上狠狠地撞。累了一整天,還沒歇口氣,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撞得頭昏眼花,眼淚直流。她忽然覺得萬分屈辱,怎麼會跟這樣的無賴混到一起,怎麼會下嫁給如此小人?當年沒有聽父親的話,如今遭受這樣的折磨。她內心的疼痛遠遠超過此刻的身體折磨。她沒有喊叫,只感到絕望。父親曾經警告過她,吳遼和妳不是一路人馬,我們家庭背景也和他家完全不同,文革時候聽說他媽就害過不少街坊鄰居,典型市井小人,總是害人利己。笑蕙父親當年是當地大學化學系系主任,文革時候吃過小人苦頭。父親認為吳遼接近她是別具用心,吳遼有小聰明,會用心機討好有利用價值的人。這人是母親透過街坊鄰居介紹認識的。母親認為笑蕙太老實,平時只會埋頭讀書,一直沒有男朋友,將來出國更難嫁出去,於是慫恿再三,認為適合,還託人去合了八字。那時父親在杭州出差好長一段時間,回來見到吳遼,就覺得笑蕙不是這人對手,竭力加以勸阻。父親也對母親很生氣,認為母親缺少識人之明,這樣重要的婚姻大事也胡摻合,為這事父親和母親狠狠鬧了一陣矛盾。



毫無心機的笑蕙,無意間轉述了父親的評語,吳遼大約害怕雞飛蛋打,吳家母親也跟著出主意,幫忙兒子設法積極糾纏笑蕙。就在她考取托福,拿到紐約大學化學系研究獎學金,辦著各種出國手續的日子裡,卻發現懷孕了。出國的事只有延期。就在婚禮當天清晨,父親還對她說,妳今天走出這一步,可別後悔,假如後悔,可別怪我做父親的沒有警告妳。母親板著臉斥責父親盡說不吉利話。就那樣,笑蕙延遲出國一年,把初生的女嬰托給母親照顧,先來到紐約入學。而後辦理吳遼出國伴讀,而今,吳遼果然來到紐約,卻對目前種種抱怨不停。心態極不健康,對於笑蕙的成就既無法理解,還嗤之以鼻。他娶笑蕙目的本是利用她出國,不止一次他那現實而勢利的母親告訴他,目的達到以後可以另娶。他們兩人之間本沒有深厚情感,他對於書呆子型女孩本無興趣,為順利出國,為弟妹們鋪路,他利用笑蕙這個女學究,深知以她的實力,出國這條路絕對順利。

笑蕙對這種情況並不知情,只不明白,他為什麼常常藉故對她如此粗暴。

他對於工作不滿已是眾所週知,系裡也沒有打算對他續聘。他異想天開,竟跑到附近雜貨店買獎卷,夢想中獎,把本就可憐的一點薪水,大把大把買獎卷,開獎的日子就守著電視機,完全走火入魔。開獎完畢,眼見一堆廢紙,氣不打一處來,拍桌踢蹬,滿口髒話,不停怨天尤人。最初笑蕙對他這樣的行徑沒法理解,還好言相勸,後來發現這樣的行為簡直心理變態,便置之不理,只埋頭做自己的研究。但內心深處卻感到十分悲哀,悔恨當年的無知以致促成今天的錯誤。

吳遼對於實驗室工作很不滿意,除了買獎卷想發意外財外,在法拉盛街頭小店發現去大西洋賭場賭博也是一條捷徑。小店廣告上寫的很明白。發財車免費,上車以後還發給二十元賭本。車上裝備豪華,一路開往大西洋城賭場門前,中午上車,半夜回來,只要運氣好,上車前可能是窮光蛋,下車時就可能是大富翁。即使這一次不成為富翁,多去幾次成為富翁的可能性不就大大增加了嗎?吳遼在車上還認識了幾個在餐館打工的伙計,也有大廚和炒鍋二廚等等,三教九流,對於賭博都滿抱信心,認為人生幾何,對酒當歌,實驗室不就和廚房差不了多少?整日蹲在裡面,有意思嗎?越和這些人混越覺得他們言之有理。

本來就沒有什麼賭本,大西洋城賭場密佈:《凱撒大酒店》、《川普廣場》、《秀船》、《哈拉斯》、《波里》全是專業賭場,以此賺錢盈利,供養成千上萬員工,那能如此輕易讓這些賭徒得逞?賭場讓這些人即使偶有所獲,那也是用來招攬他們做回頭客的花招。大西洋城豪華賭場林立,只要走進賭場,就會見到身材玲瓏女子,端著酒杯笑臉相迎,賭檯花花綠綠,賭梭哈、二十一點、旋轉輪盤、麻將、牌九……應有盡有。大廳裡水晶吊燈燦爛耀眼,吃角子老虎叮叮噹噹嘩啦啦往下流沙般送錢,賭場裏處處瀰漫著紙醉金迷,太誘人了!這情景是真似幻。吳遼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恍恍惚惚,難以自拔。現實生活中,對當年略施小技騙來嫁他的笑蕙,越發看不順眼。自己賭運不佳,事業不順,滿懷鬱悶,對這個書呆子老婆越看越覺得委屈了自己,禁不住露出猙獰面孔。

「妳少在那兒裝死,老子還等妳做飯呢。」

笑蕙渾身發軟,頭疼得厲害,冷汗直流。一整天消耗在實驗室,除了兩杯咖啡外加半個三明治,什麼也沒吃,體力透支不少,斜靠在牆邊,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吳遼猛地又朝她一腳踢過來,正踢到她的前胸左右,不知是不是肋骨斷裂,只感到痛徹心肺,整個人好像要暈倒,還覺得噁心,止不住就地嘔吐起來。頓時滿地都是齷齣液體,滿屋瀰漫著陣陣難聞氣味。但她虛弱不堪,渾身冷汗直流。

「開門!開門!」是住在一樓的房東在大聲敲門。「開門!開門!我是房東,怎麼回事?」笑蕙沒法動彈,捲曲在牆角。吳遼猶豫片刻,不得不把門打開,連聲說沒事沒事,我老婆摔了一跤。房東大踏步走進屋來,仔細看了靠在牆邊的笑蕙,房東眼光銳利,語氣很具權威,不容吳遼分辨。「不行!看來摔得不輕,必須立刻去醫院檢查。」房東當年來自台灣,是精明幹練的中年生意人,似乎一眼可以看穿事情的來龍去脈,顯然對於樓上這對年輕房客的動靜早就瞭然於胸。萬一出事,做房東的可是吃不了兜著走。房東太太在樓下早已經撥打了九一一。大約二十多分鐘,救護車就呼嘯著來到門前,車頂紅燈閃亮,把幽暗的住宅小區照得燈火通明,附近不少原本黑通通的窗口紛紛露出燈光,顯然鄰居們都在不遠處觀望。近年來法拉盛的大陸移民越來越多,原有的居住房屋,房價飆漲,人們密集在擁擠的空間裏,雖是午夜,無數窗口散放出萬點燈火,全焦距在這街角一隅。救護人員衝上二樓,用擔架把笑蕙抬入車內,救護車再度發出淒厲的吼聲呼嘯而去。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孟絲作品選
開場白
2017
2016
2015
2014
2013
2012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