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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阿拉伯塵緣》2011/12/16

  一、

那晚,金零回到家裏將近夜晚十一點。為支持老友競選本市眾議員,爭取作為民主黨代表的事,金零本就感到有些心神疲乏,偶爾也有絲懷疑它的意義何在。如今紐約又碰上本世紀見所未見的慘劇。鋪天蓋地的悲慘畫面,連續不斷地在眼前翻飛,令她在紛亂傷感之餘,整日胸口覺得悶得難受。



在她教書的社區大學裡,學生和教授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世紀大悲劇嚇得目瞪口呆,好幾天以後,才掀起了要為這件大悲劇要做點兒什麼的渴求。可能,這也是心理學上所說的補償心理?多少正追逐著金色夢境的燦爛年輕生命,轉眼間化為灰燼煙塵……。金零參予了一場又一場為受難者的燭光祈禱晚會,也參加了各樣募款救災活動。九月十一號,永世難忘的黑色日子…。

此時剛到家,電話就鈴鈴鈴的響起來。那聲音在靜夜裡帶絲凌厲。她討厭夜半的電話,尤其在和他離婚以後。一個人住在這充滿記憶的大屋子裡。這樣的電話鈴響給她帶來不安。她不太寧願地拿起了聽筒。是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啊,這聲音讓人感到鬆弛平和。

「金零,是我!」

「……?」金零覺得聲音熟悉,卻有些記憶模糊。

「……那時候你們都叫我白薔薇的,你不記得了?」還是那柔軟似水的緩慢腔調。

「白薔薇!」記憶的快門跳過了三十多個光年。也許,還不止。「真的是你?……?」

離開洛杉磯這個城市雖已三十年,也許因為那時年輕,又是處在人生轉捩點的突變期,所見所聞所感給她留下的種種烙印十分鮮明。洛城的往事,仿佛已成為腦細胞的一部份,只待按個正確的記憶之鈕,永恆的檔案便會打開。也許這也是每當人們講到與洛城有關的事或與洛城有關的人,尤其舊人舊事,總能觸動金零日漸冷漠的心的理由。

「洛杉磯,南加大!」金零果然興奮起來。「你就是那個白薔薇?」那字發音特高。

「可不是!」

「天那!」金零踢去高跟鞋,打開電視畫面,將音量撳至最低,在沙發上舒服地坐下。白薔薇當年和一個阿拉伯青年相戀,在校園裡曾引起了多少斐語流言。

「這些年來,你過得怎麼樣?你那阿拉伯王子……。」

「還算過得去吧。你呢?」

「……。」多少年都過去了。這怎是一通電話能夠講得完的。

「這樣吧,」白薔薇說,「下個週末我們這兒要為九一一捐款,在我們家舉辦。人不多,希望你也能來!你早點來,我們先敘舊……。」

白薔薇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留下。顯然她冠著那冗長難念的阿拉伯姓氏。那麼她必然已嫁做阿拉伯婦。阿吉,對,那時嫌他名字難念,都這樣叫他。原來,那是個富商名流居住的昂貴地區。那兒的住宅,大都有圍牆和鐵闌珊大門,這些住戶隔著蒼松翠柏濃密枝葉,可以遠遠見到大西洋的海水遙遙汎著燐光。白薔薇住在那樣的豪宅裡?金零默默問著自己。她為這當年老友感到十二萬分的高興。歲月流轉。真是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吶!

從金零這兒開車過去大約要兩小時。白薔薇說她是在報上看到金零做為朋友競選總部連絡人,才發現了金零的電話……。白薔薇的這一通電話,將她帶入時光隧道,青春歲月又活生生地在她眼前跳躍幌動。那段日子,他們那貧乏而淺薄的留學生圈子裏,不停傳播著對白薔薇的流言,源於她膽敢跟阿拉伯人談戀愛……。

  二、


那年,金零剛到洛城不久。她來,是為延續當日留在臺北的舊夢。到達以後,才發現舊夢的主角之一,在三千里外的東海岸,已逐日將舊夢擺弄得凌亂不堪,舊夢的面貌早已憔悴而實質更已變型…。臨來前,金零在臺北趕製了一襲白紗新娘禮服,此時便任由它壓在箱底。昔日的戀人早已移情別戀。她決定暫時和住在胡佛街那棟號稱唐人街,來自台灣的許多留學生那樣,先和幾個人合租間公寓,找個小差事,先混上一段日子,再安排自己,或許因此而更改了自己的晦氣霉運?

那天,洛城鬧市摩天樓的巨影,遮盡了八月向晚的毒辣日頭。金零站在安全島邊等候公車。條條窄街竟日沉浸在棟棟大廈的陰影之中,沾不到一絲八月烈陽的燋熱。風過處,金零全身掀起一絲透心的涼。龐雜的公車,到底那一輛逕直穿過胡佛街?

可不是又來了一輛?管他,先跳上去。

「這班車會經過胡佛街嗎?」

中年司機,面上帶著倦怠,非常不耐煩地答道。

「你不會看指標的嗎?才開走的那部。別擋路。讓別人上車!」

金零倉促跳下車。胸中無限屈辱。罷了。用手撥了撥垂肩髮梢,將頭扭得老高。甘脆到路邊閑逛一陣去。路邊原來是如此熱鬧,她怎竟是視若無睹呢!?一群衣褲襤褸的嘻皮,男男女女,有人手中拿著念珠,喃喃地說著什麼;不遠處,有幾個上身幾乎赤裸的年輕女人,大聲地抗議著什麼,其中有人將乳罩向空中拋去。拿著警棍的員警正向這群女子走去;一個孩童報販,高舉洛杉磯時報,大聲嚷著:「嘻皮頭子蒙生受審!他的家奴上公堂和他對駁!」

金零給小童一枚兩角五分硬幣,接過一份報紙。大字標題:「嘻皮頭子蒙生受審!」新聞寫著:當年蒙生授意策劃,讓他的家奴殺害好萊塢懷孕女星雪玲‧塔得和她六位客人。並用死者鮮血在牆上寫著殺豬於此!轟動全美國的血案在洛城開庭。蒙生是妓女之子,懂催眠,三十五年裏在獄中度過十五年。金零讀著這則慘絕人寰的新聞,頭不禁痛起來。報導結尾寫著:那些自稱蒙生之奴的,多半來自中等家庭,全是漂亮的年輕女子。她們何以夾纏到這樣的天地中去的?尋求刺激?獲得注意?金零的頭痛加劇。順手把報紙丟入垃圾桶裡。不行,廣告版不能扔。

對街不遠處那棟十八層巨廈漠然地站立著,太平洋保險公司的霓虹燈管十分氣魄地懸掛半空。碩大的字母閃爍跳躍不停。金零下星期不想再回去上班。然而,摩娑著背在身上的麻布包,放在小皮夾裡的花旗票,它們卻散發著無限魔力。印在票面的美國開國國父華盛頓,解放黑奴偉人林肯,開國元勳傑弗遜…,全都能為她在現實生活裡施展無窮魔力。房租,車票,伙食,衣服……。

那天清晨,她照例早到。工人已將辦公室打開,大排大排懸於半空的霓虹燈管,將整個大統艙般的辦公室照得通亮。人們還沒有來。一張張摩登昂貴的座椅向她無聲地道著早安,她向靠窗角屬於自己的坐位走過去。從玻璃窗望下去,幽靈般的公車,不時朝外噴吐出人群,街面上出現著一波又一波急切奔走的人潮。也有壅塞在紅綠燈口的小車,排成長龍,百般無奈地靜等通行訊號。夜間漫天飛舞的霓虹燈管,在清晨的彩霞裡漸漸趨於黯淡。然而,商家的商品仍清晰可見:鑽石珠寶,家電用品,汽車,人壽保險……。

「哈囉,早安!我叫詹姆.馬丁。」

「早安!」

金零來此上班不久,還沒見過此人。

「你是新來的職員?我是這個分行的負責人。」

「……。」金零不知說什麼,只機械地站起來。

「請坐,請坐。」馬丁渾身泛著濃鬱的橄欖油味,皮膚泛著古銅色光亮。「我剛從夏威夷渡假回來。」一面朝辦公室做個一百八十度地檢閱。「很好,很好。」

這時有職員進入辦公室,馬丁轉身對來人招呼著。

「哈囉,蓓娣!你變得更漂亮啦。」

蓓娣扭動著起伏有致的腰身,十分討好地對馬丁說:

「謝謝你,帶了什麼禮物來?我們很想你哦。」

「謝謝你。你的嘴巴真甜。」馬丁一面從腋下掏出一大盒夏威夷蜜豆。

「我最愛這種蜜豆!」

「聽說吃一粒蜜豆,增一磅體重……。」

蓓娣轉身跺腳,有些矯情地抗議著。短窄緊身的桃紅色迷你裙下,是倆條曲線玲瓏的大腿,蓓娣的妖嬈作態,惹來馬丁的哈哈笑聲。大廳裡的職員大都到齊。電話聲,打字聲,輕輕的講話聲交織成一片忙碌的工作日……。

馬丁有一間漂亮的辦公室,挑花心木牆壁,舖著名貴的波斯地毯。除了很有氣魄的特大號辦公桌,和一張黑皮轉動座椅。隔著毛玻璃另有一小間會議室,放著碩大的橢圓形會議桌,還有十二張座椅,專為重要會議使用。那天馬丁把金零叫進他私人辦公室兩次。一次是替他速記了好幾封信,另外請她為他端了一次咖啡。這原是蓓娣的差事,難怪那天每逢遇到蓓娣的眼光,都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意。尤其第二次當她從馬丁辦公室轉身出來的時候,不遠處,兩個資深女職員正對著馬丁的房門交頭接耳。而迎面的蓓娣狠狠投給她一瞥厭惡的眼光。

此時,馬丁突然拉開房門,官腔十足地說:

「蓓娣,我可以麻煩你進來一下嗎?」

「當然囉,先生!」蓓娣嘴角泛起一抹神秘而自得的微笑。用手攏了攏棕色大波浪捲髮,扯平桃紅迷你窄裙,帶幾分妖嬈風騷,款款地走了進去。金零敏感地覺得麻煩快來了。看來這是個不夠健康正常的工作環境,這樣的場景令她感到惡心。昨晚下班回到住處,金零忍不住對白薔薇談起辦公室裏的病態情景。

「我想辭職,另找工作。」

「今年美國金融界不景氣,到處都在裁人。」白薔薇勸她暫且忍氣吞聲,靜待事態發展。

白薔薇當年是學藝術的,如今在一家瓷器設計廠當班,主要是在瓷器胚胎上畫花卉,照著花譜描繪,毫無創作餘地。每天上下班需要打卡,午餐和休息時間全靠電鈴響聲辦事。工資和車衣場相仿,工作環境也和女工一樣。比起金零的辦公室差一大截。

「藝術系畢業,目前能找到的就是這樣的事。怎奈何?所以,還是暫時先忍耐吧!」

白薔薇的聲調永遠那樣柔和,像抱怨卻又有些宿命。晚間白薔薇在南加大修門會計課程,就是這樣才和阿吉認識的。白薔薇的皮膚白淨光潤,五官長得極精巧,說話緩慢柔軟,尤其輕輕淺笑的時候,別具一絲古代佳麗的韻味。理應是個令人憐惜的女子,在洛杉磯這個中國人的圈圈裡卻是個落寞的人物。金零剛到洛城不久,白薔薇來看她,靠在沙發上和她談到黎明。一束髮浪自額間斜過耳際,兩粒細碎翡翠隱約自耳墜處露出蔥綠,難怪阿吉對她入迷。金零雖是剛來不久,但關於白薔薇和阿拉伯人談戀愛的事,卻在中國人圈子裏傳的沸沸揚揚。自己雖覺得是個開放的人,但,和阿拉伯人談戀愛?她沒法想像。目前,她站在路邊等候公共汽車,時間過得十分緩慢,自己感到十分疲倦。

突然,一輛墨綠色野馬跑車在她身邊停下。是阿吉!剛好從這兒路過,向她招手,要載她一程。他說剛聽完一場關於中東國際貿易的演說。阿吉是讀國際貿易的。那晚和白薔薇約好,要一起出去看土耳其肚皮舞。阿吉說那是很優美的舞蹈,可以讓神經鬆弛,晚飯以後去比較便宜,買杯冷飲就行。白薔薇說就怕那姓黃的緊迫盯人不放。那年代,洛城的中國人圈子很小,談起白薔薇的三角戀愛,多半搖頭。他們對她有個阿拉伯的男友多半不以為然。阿吉在胡佛街口把金零放下,說著晚上見,便匆匆開車離去。

金零在街角的猶太小店裡買了咖啡,酥炸番薯片,一罐香脆腰果。還有剛上市的大串無子羊奶葡萄……。金零付錢的時候有種難言的滿足,這是到美國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花旗票買東西。金零和白薔薇在臺北同讀一個大學,住同一棟女生宿舍大樓,當時彼此並不熟悉,屬於點頭之交。來洛城雖初次再見,卻多了一份舊識的熱絡。

金零試著瞭解白薔薇的心境,也希望給她心理上的支撐。

「我和黃之間本來就談不到愛情。只是我初來的時候,他幫了我不少忙,我欠他一份情,但不是愛情。」

「聽說你和他訂了婚?」

「訂婚?他對外亂放空氣,居心叵測,目的是讓別人對我敬而遠之。」

「……那你要對大家更正呀。」

「這些自以為是的中國人,誰跟我說話呀!?」

「聽人說你先認識黃,後認識阿吉。」

「……那又怎樣?你沒聽說過緣份這個字嗎……。」

談到阿吉,白薔薇雙眸立即開始閃亮。那必然是愛情的力量。

  三、


金零推開九二○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往三樓爬上去。來到和湯佳人合租的公寓門前,門竟然從裡面打開,是滿臉帶笑的佳人,她是學藥劑的,平時在施貴寶藥廠上班,很有自信。白薔薇曾跟她做過半年室友,聽說那時許多單身漢紛紛來藉故包圍白薔薇,向她討好。湯佳人心中感到惱火,終於找藉口把白薔薇趕走。她見金零抱了兩大牛皮紙袋回來。

「發財啦?買了什麼寶貝回來?」

佳人手裏端了一盤剛炒好的青豆蝦仁,一粒粒,珊瑚似的。往日盤在頭頂的髮髻,忽地鬆散一肩。佳人突地變得女性化了。她開始談戀愛了?

「有什麼喜事?花時間做這種美食?」

「興緻來了罷了,嚐嚐看,還過得去嗎?」金零順手捏了一粒蝦仁放入口裡。

「不錯!還以為你只會做三明治呢。」

「我們家三姊妹,只有我最會唸書,在家媽從不讓我動手做家事。我大姐可以做出一桌像樣酒席,二姐是空中小姐,人家都不相信我們是親姊妹。不過,會唸書又怎樣?。」

「……。」金零沒有回答,讓佳人盡力發揮。

「我大姐,人家的丈夫是紅遍半邊天的航空工程專家,二姐嫁的是數學界權威…。這真是男人的世界。有成就的男人根本不喜歡有頭腦的女人。」

佳人聳聳瘦削的肩膀,沒有再說下去。

「今晚有約?」

「出去看場電影,法國片,關於希臘政變的故事,片名叫Z,聽說很不錯。可惜和人家約好,不然我們可以一起去。」

「心領了,白薔薇找我一起出去。」金零立即後悔多此一句。

「白薔薇?她的那……」……佳人冷冷地笑著。「……那……一位……會放行?」

「……。」金零沒作聲。

「不是我多嘴。白薔薇的戀愛有點不正常,第三者又是阿拉伯人,很難令人同情。」

「……。」

「以前她也住這間屋,每天不知有多少人找她,真有些像交際花。你能和她疏遠一點最好,中國人的圈子你是知道的。」

水龍頭流著嘩嘩的冷熱水,金零仔細地沖洗著鍋盤碗筷。有人敲門,是住隔棟樓的魯冰冰。她雪白的圓臉上有兩粒會說話的眼睛,未婚夫是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候選人,她是那種天生熱絡的人。記得那年十月古巴危機,她一次次開車帶著同樓新來的人到超級市場搶購食物。

「……佳人妝扮好了嗎?」

「她還在淋浴!」

「天,就知道她會磨姑,等會兒還要找停車的地方。替我催催她!我也要回去換件衣服。告訴她,七時整我們在樓下等她。這是那本你要看的吳爾夫夫人傳。」

「這樣快就借到了?謝了。」

「……那你獨自慢慢看書吧!」

「今晚白薔薇會過來。」金零說。

「白薔薇?」魯冰冰說,「你既然是她的朋友,就該勸勸她,這樣下去,不僅丟中國人的臉,自己的大好青春也完了。和一個阿拉伯人打得火熱,什麼意思嘛?」

「阿吉不是普通的阿拉伯人,相當成熟穩重,對東方文化修養很深……。」

「你見過?」

「不止一次,滿有修養!」

「不管怎麼說,阿拉伯人多妻。她難道要做妾?都什麼時代了。」

金零沒再多說,只覺得魯冰冰的話沉甸甸地。佳人妝扮好,興緻很高地走了。公寓裡很安靜。金零翻看著吳爾夫夫人傳,由她那位出版家的丈夫執筆。他比她年輕許多歲,對她十分仰慕愛戀。書裡寫他們早年生活片段,寫倫敦的文學圈,寫兩人的繾繾纏綿。終究,二次大戰的風雲使她走上自殺之路……。電話鈴響起來。是白薔薇。

「金零嗎?我們今晚大概來不成啦。」

「怎麼啦?」

「姓黃的堵在樓下會客室不肯走!我叫同室的告訴他說我出去了,他說他要一直等到我回來。他的臉色鐵青,好嚇人。」

「甘脆告訴他,你是來我這兒,又不去是和阿吉約會。」

「本來約好阿吉在我這兒一起晚餐,完畢後一起來帶你出去看土耳其舞……。這計畫看來又要泡湯。」

「姓黃的這樣鬧,實在不是辦法,跟他講明白多好。愛情怎能勉強?」

「如果是個講理的人當然好辦,他根本不通情理……。」

「……。」電話那端傳來嘈雜混亂的聲音。

「阿吉到了,他的車停在門口……。姓黃的好像對他衝過去了。阿吉在叫員警,我要掛電話了……。」

那晚員警的出現,將場面弄得格外火爆,招來不少看熱鬧的人。事後風風雨雨,在校園裡被人們添油加醋,狠狠在留學生圈子裡當做笑話傳播了好一陣子。一年後金零離開洛城,後來聽說白薔薇失業,交不出房租,暫時搬去和阿吉同住……。

  四、


恍惚間竟是三十多個年頭過去了。金零那天起個大早。沿著哈德遜河濱花園大道往北開去。這一帶路面窄,彎曲多。樹木林立,花草濃鬱。有些早熟的北美楓樹,樹葉已開始漸漸轉黃泛紅,夾雜在蒼松翠柏之間,迎著金色豔陽,展現出無限秋的嫵媚。

當年,一兒一女都還幼小,她的前夫還沒有外遇,他們一家,週末時常開車到這附近郊遊。他們都愛爬山。那時他們住在紐約北部靠海灣較近的小鎮,日子安靜似水。而後,前夫遇見了可以讓他快速致富的女投資人。於是,風暴突起,家完全變樣。十幾年的黃金歲月便永遠流失在小鎮的林木海岸邊,再也追不回來。

到達紐約和康州邊境,進入樹林茂密的山丘地段。普通人家住戶越來越少。眼前儘是高大濃密的紅楓,道路雖小而起伏不已,路面卻舖展得異常平坦,厚厚的瀝青,讓滑行其上的車輛,感到無限樂趣。金零漸漸感到了這一帶富貴住戶的魔力,察看了一下地圖,果然,指標說明,白薔薇所住的小鎮即將到了。

似乎即將到了,卻又繞上盤旋的山巒,爬上懸崖,大西洋的海水氣勢滂湃。遠處浪花撞擊山岩,砰砰做響。海鷗優雅地在天際飛翔,海灘隱約可見。終於路面再度平坦,叢林遮掩的小徑盡處,有了信箱號碼,雖不那麼顯眼,確是已有了人家。

通過了很長一條樹影夾道的小路,才終於找到了白薔薇蟄居的豪宅。果然,外有圍牆和鐵欄杆大門,門口有警衛。顯然白薔薇早已通知門房,當金零的凌志三○○剛到大門口外,大門便自動開起。警衛微笑著對她放行。迎面不遠是一棟白色三層樓房,門前四根圓柱平添幾許威儀。兩面是人工池塘,有各色各樣的花草樹木。池塘裡有白色天鵝,悠閒地在水草裡尋找著什麼。沿著小徑大約再三分鐘車行,才到達樓前,有人禮貌地替她將車開走。白薔薇立在門前,仍是那樣嫵媚。歲月在她身上更增添了許多雍容華貴。她笑盈盈地向金零張開雙臂,她們緊緊相擁。好一陣才鬆開四臂,仔細觀看對方。

「讓我看看你!」……兩人說著同樣的話。

「……沒有變老,變成熟了。」三十多年的時差,轉瞬間即刻消失。兩人都笑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今晚在我這兒住一夜!明天再回去。我們可以徹夜暢談……。更歡迎你多住幾天……」

「你的阿吉會怎麼說?」

「他很高興我找到了你。他現在還沒回來,晚上八點才會到家,那時候幾位附近的鄰居們會出席,為九一一捐款。」

「是那種重質不重量的方式……?」

「可以這樣說,」白薔薇淡淡笑著,「人不多,算是重質不重量……讓我再看看你……。」

白薔薇帶著金零穿過佈置得富麗堂皇的大廳,經過彎曲玲瓏的走廊,兩人一路談著,話著家常,互相講個不休,來到面對山光湖色的客房。客人留宿的房間小巧精緻,臥房一端一律西式家俱。另一端供客人起坐用,像書房。牆壁上懸掛著鄭板橋的字畫,其他書桌,書架,各處放置的也是中國古董,一座粉彩菊花罈站立壁角,陪襯著白料胎琺琅彩花鳥瓶。

「中國味很濃。」

「這是專為我的客人準備的,不過,我的客人不多……。」

她們談著洛城種種往事。湯佳人至今已是某大藥廠的副總裁,卻單身。魯冰冰的丈夫得健忘症,令她身心憔悴。金零離婚……。真個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晚餐桌上放置了幾道素淨的中式小菜,兩個女人毫無拘束地談著。白薔薇說她要嫁給阿吉的時候,父親要脅著要斷絕父女關係,母親在電話裏啼哭。不少中國人都存著看笑話的心情,要見到她自做自受。阿拉伯人素有多妻的傳統,但她知道阿吉對她是真心誠意。阿吉的真心和誠懇令她感動。她嫁給阿吉的唯一條件是結婚後要定居美國。這對阿吉而言完全不是問題。

阿吉是個十分西化的阿拉伯人,一度認同嘻皮文化,對於極端的回教傳統持有異議。他是大公國公民,家世不錯。年輕的時候對於王公貴族的奢侈享受很不以為意,一度留長髮,衣衫襤褸,乍見面和六○年代的嘻皮無異。隨著時代的演變,年齡的增長,漸漸又回歸至回教傳統文化漩渦。繼承了家族石油產業所帶來的財富。

  五、


晚上八時,阿吉回來了。十分熱情地接待著金零。

「……啊,金零,你比當年更具風采了!」

「謝謝你美麗的謊言!你比當年更具威儀了!」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謝了。在這裡多住幾天,和白薔薇好好聊聊,她很想你。」

「好的,我們再也不會把彼此弄丟了,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阿吉和金零相互恭維著。門鈴響起,客人們前後到來。全是濃眉大眼的阿拉伯裔,有幾位穿著傳統阿拉伯衣著,白頭巾,白長袍,多數賓客卻全是西裝革履。這些人平時大約非常熟悉,見面沒有什麼客套。阿吉開門見山地說明今晚聚首的目的,大家都同意為九一一捐款,有幾個人早將支票寫好,交到阿吉手中,阿吉轉交給白薔薇收妥,金零用眼角餘光掃瞄,發現數字全是六位數。這件事很快做妥,大家開始閒聊。

「這次事件確是太悲慘,可是大家怎麼不反省一下,癥結究竟在那裡?」

「二次大戰以來,英美硬在中東替猶太人建立以色列國,卻不想想,在當地生活了將近上千年的巴勒斯坦人怎麼辦?」

「這個地區的宗教對立何止千年?最近半個世紀,這兒衝突戰亂不斷,什麼時候才有個了時?」

「坦白講,這個地區就是全世界埋下的定時炸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冒出第三次世界大戰來。」

「歸根結底,我們自己應當反省。」

「世界已經縮小為一個地球村,富人太富,窮人太窮,貧富的差距太大是沒法令人接受的。」

人們紛紛表達各自的意見。這些在美國已經定居多年的阿拉伯後裔,對事情自有他們的看法。人們這樣談著,金零和白薔薇只默默小坐片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時間過得很快,金零覺得有些累了。她先悄悄退席,到客屋裡儘快梳洗完畢,往舒適的床上睡去,清晨起得太早,又開了好久的車,和白薔薇共同追憶往事,耗去許多精力,實在非常疲乏,很快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前廳似乎有些雜亂的說話聲音,恍惚中有女人低泣聲。難道這深宅大院出了什麼事嗎?

夜仍然暗黑,金零抬頭看看掛鐘,已經清晨五時十分。她匆忙把衣服穿妥,胡亂抹了一把臉,朝前廳走去。可不是,大廳一角燈光亮著,白薔薇正焦急地和阿吉講著什麼,臉上滿佈淚痕。金零聽了一會,才知道原來他們的兒子從波斯頓公寓裡被調查局帶走了。說是他的公寓裡有許多可疑的文件,和這次恐怖事件脫不了關係……。

「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

阿吉忙著撥電話,兩人對於金零的出現似乎都沒有覺察。對於如此巨大震驚人心的突發事件,她感到異常乏力,渾身感到虛弱,她再度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微弱貧乏。她唯有悄悄退出大廳,無聲地向兩人揮別。她將車開上來時的彎曲小道,還有許多學生的試卷等她批改,趁塞車的尖端時刻來到之前,回到家裏也好。萬道金光在天際升起,雖然光燦豔麗,卻讓人感到眼花撩亂。看來這些日子的恐怖事件,把大家平靜的生活都已經攪得紛亂而脫序。洛城時代的舊事,和現在相比似乎要輕微遜色而無足為道得多了。

(原載《彼岸雜誌》二○○二年五月份。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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