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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月滿樓》2012/11/23



曼哈頓鬧區,四十二街附近有一家頗具盛名的中國餐館。黑漆燙金字招牌,魏碑體寫著「月滿樓」三個大字。夜市初上,這一帶霓虹飛躍,燈火燦亮。百老匯劇院林立,加上附近不少高級小型酒吧,或以性感探戈舞為號召的夜總會,或具異國風情的餐館,再加上豪華昂貴珠寶首飾禮品店,摩登名牌電腦電視攝影機專賣店,獨領風騷的奇裝異服女裝店等等,入夜後走馬燈似的閃亮活動廣告,越發承托出這黃金地段的綺麗繁華。

「月滿樓」前身為一家頗負盛名的義大利餐館,年代久遠,屬於曼哈頓老字號高級餐館。然而近年來星移物轉,熱愛番茄醬拌麵條的歐陸子民,大都紛紛遷往郊區。取而代之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族裔,他(她)們對於中餐沒有成見,大都喜愛中餐的價廉多樣和便利。附近也是喜愛音樂戲劇藝術的年輕人聚集之地,他們流行素食,簡食,更喜歡中餐的變換精緻,反而漸漸冷落了這家招牌響噹噹的義大利老字輩餐館,高價位當然也是令顧客裹足不前的另一個原因。年漸老大的義大利店東,遂決定把店面忍痛出讓。張力這時便獨資把它買下。

張力這樣的決定算是相當有魄力。那是九零年代初期,紐約市跟全美國一樣,經濟蕭條,股市萎靡,通貨膨脹,升斗小民叫苦不已。他認為那只是暫時現象。人們日子越難過有時卻更喜歡上餐館酒館消磨時光。他從蘇州請來兩位技師,四位水泥木工,出資代辦來美觀光手續,代購往返雙程機票,包辦一切食宿交通瑣事,花去八周時間,把餐館裝修得滿壁珠翠,畫棟雕梁。令人置身其間如跨越時空,恍惚間仿佛回歸至漢唐盛世。

月滿樓開張那天,他席開好幾十桌,遍請親朋好友之外,更輾轉托人請來不少紐約政要。最緊要的是當地掌權的衛生部門人員,警察局人員,市議員,報界及電視臺新聞界記者等等。果然開張不久,紐約幾家報紙餐館評論欄裡,便對月滿樓給予好評,再加上漂亮的照片,更有西方顧客所喜愛的酒吧,赫赫然三顆星。一切完全依照張力所期望的實現。月滿樓很順利的招攬來大批固定顧客。而克林頓上臺以後,果然全國經濟狀況大好,人們荷包充足,更有足夠的理由光顧餐館燒包花錢,酒吧的生意更是空前的好賺。

張力如今雖過得豐衣足食,十分滿意,卻也常想到當年初來的潦倒歲月。當年為了解決居留和生活問題,週末到唐人街雜貨店做搬運工,結識隔壁一家餐館老闆,都是上海附近崇明島小同鄉。老闆來美國二十多年,在靠近小意大區附近唐人街內開了一家餐館,規模不大,但專賣上海小吃,像生煎包,小籠湯包,蝦仁餛飩,春捲年糕之類。張力每次都去吃個夠,覺得既可以解饞又可以解解鄉愁。後來在小餐廳常常遇見唐美妹,她是老闆的姨侄女,從崇明移民來這兒,她在餐廳裡做總管兼帶位。聽說她很能吃苦,店裡的大小事學得很快,許多事老闆漸漸讓她一肩挑,自己樂得清閒些。老闆娘身體本就廋弱,如今唐美妹來了,算是得到最好幫手,自己兩個在美國長大的女兒,對餐館的經營絲毫沒有興趣。全都成家立業,住在郊區,偶爾進城,也總是對父母的慘澹經營不以為意,總勸父母早些退休,安享晚年。唐美妹既然可以總覽全局,老闆夫婦便樂得安閒,唯一憾事是唐美妹來了好些年,已經三十出頭,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

張力當時抱著一份對戲劇的熱愛,平時在紐約大學戲劇系選課,遇到機會就到百老匯去碰運氣。有時一個小腳色出缺,應徵人來了好幾十,甚至上百,站了一整天的隊,輪到進場表演三分鐘,大都是不了了之。從側面打聽,結論都是一樣,表演夠水準,但英文太差,這是表演,對英文的要求要比平時口語高出許多倍。一晃便是好幾年,上百老匯舞臺的夢似乎越來越遠。有一次,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出了小車禍。老闆把他當親人看待,尤其唐美妹,噓寒問暖,半個多月下來,他咬咬牙,不再做演戲的夢。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君不見紐約街頭,多少和他一樣抱有同樣美夢的年輕人,無數白人黑人黃人,莫不才華橫溢,多少生長在本土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跟他一樣公平競技,不也時時失望彷徨?最後多半向興趣喜好揮手,捲舖蓋回鄉另謀出路。他決定向命運低頭。

到法院公證和唐美妹結了婚,先是在原來小餐館入乾股。增添菜式和外賣,本來黃昏七時打烊,現在餐廳直至晚上九時半才關門,生意立刻增加將近兩倍。本著張力的藝術天分和用不完的充沛精力,把小小餐廳從頭到尾整個重新粉刷修飾一番。壁燈散放著溫柔氛圍,輕緩的古典樂在空氣中輕輕放送,餐廳雖小,卻透露著典雅和浪漫。無意間被一位尋找美食小餐館的報社記者發現,把許多上海合口小菜餐點詳加報導描述,小小餐廳上了紐約時報生活版,得了三顆星。從此小店聲名大嘈,經常門前大排長龍,尤其週末。三年後,原來的老闆把餐廳轉賣給張力夫婦,自己拿了豐厚的利潤,享受起悠閒的退休生活。老闆答應偶爾來幫幫忙,聊聊天。既然有了自己的餐廳,張力便格外經營得起勁起來。

日子便這樣緊湊忙亂地過著,匆匆好幾年過去,兩個稚齡兒女開始上小學。日子過得真快,小小餐廳賺了足夠的錢,首先在郊區買了一棟漂亮房屋,學區好,讓兩個孩子可以放心地進入好學校。現在小小餐廳難以滿足張力的打拼力道,決定把餐廳賣掉,得了好利潤,得知鬧市中心區的知名義大利餐館要低價出售,便毫不猶豫地獨資頂下它,一則地段好,再則早就有她的遠播聲名,於是就大張旗鼓地推出了月滿樓,建造了富麗堂皇的中式高檔餐館。張力經營月滿樓煞費苦心,不停改進菜式,迎合大多數顧客口味,儘量採取薄利多銷的原則。

轉眼間月滿樓開業好幾年,不僅生意鼎盛,口碑極佳,人氣更是旺盛。週末人們往往要等候半小時才能入座,好在酒吧間氣氛溫馨浪漫,調酒大班由俊男美女輪流當班,許多顧客樂於和他(她)們周旋。有些顧客似乎專為喝幾杯而來。許多公司行號人員,在公司工作緊張整日,往往下班後先到酒吧喝兩杯,疏散一下胸中鬱悶再回家,有的根本在這兒混到三更半夜才走人。賺這些人的錢又簡單又窩心。最近有位女顧客花笑儂偶爾也來這兒小酌,每逢想起這人,張力心底便有說不出的混亂情緒。尤其近來,偶爾側目斜視身邊這矮小嶙峋婦人,竟是結襟許多年的髮妻,禁不住對她感到十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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