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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霧罩劉公島》2012/9/21

早就聽說山東威海,如今是世界十個最適宜居住中小城市之一,那是聯合國文教組根據各項客觀標準,評選出的,全中國只此一城上榜,難怪如今威海人都深深以此為榮,在媒體上常常提出此一光榮事實。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如今有機會到此遊歷,確實感到名不虛傳,這實在是個可愛的城市。即使是夏天,也沒有許多沿海城市的濕悶爍熱。這兒街道清靜光鮮清潔,又有連綿的海濱公園,樹蔭夾道,處處繁花似錦,空氣十分清新,實在是個修養心性的好所在。



城市靠海的一端,有號稱韓國城的地段,那兒滿是韓國人開的店鋪,有一座商業大廈,裡面全是韓國人開的零售商店,五花八門,我們清晨進去觀光,裡面出售的商品大都質地精良,價格合算,我們購買了一架望遠鏡,非常好用。這條韓國街上尤以餐館居多,夜間韓國烤肉的香氣撲鼻,讓光顧的遊人口舌生香,常常留連忘返。

據說這兒距離釜山很近,隔著黃海幾乎可以遙遙相望。許多忙碌的高麗棒子,多半星期五下班後,搭乘周末的晚間輪渡,只要八小時海上航行,在渡輪上舒適地睡一覺,於星期六早晨便可到達威海。韓國遊客住入豪華高檔賓館,在這兒或是探親訪友,或是休閒渡假,或是打高爾夫球,或是購買價廉物美的中國產品。以韓國人的高收入,到威海來消費,幾乎每個韓國人都快樂得樂不思蜀。另外,據當地人說,也有日本人來此做同樣的消費,只是,中日間沉重的歷史包袱,令消費者和售賣者之間,缺乏一股心安理得的悠閒情調。

我們在此度過了閑暇的午後及夜晚,賓館面對黃海,從陽台上可以聽到澎湃衝擊海岸的海濤聲,可以望見不遠處的波光粼粼,十分美麗。如今,再度倘佯在威海的海濱公園,沉浸在朦朧的曙光裡,景色絕佳,和夜晚相較,又是另外一番景象。遙望安靜的海水,令人感到心神洗滌後的清朗。然而,內心深處,卻記掛著黃海中的劉公島。清晨威海海岸線,漸漸被飄渺濃霧籠罩,往海中望去,霧氣深沉,遠處別的什麼也看不見。我們的導遊以手機去港務局探詢再三,回答是沒法開船,霧氣太濃。啊,大家此行,雖喜歡綺旎景色,卻更嚮往歷史文物,如果不能去劉公島,此行就不夠圓滿。雖然我們知道,島上等待我們的,將是一段令人感到屈辱無奈的史實。等啊,等,等到上午十一點,烈陽開始射出萬道金光,強大的熱力,終於驅散了濃重晨霧。啊!渡輪可以開過去了!僅僅十五海里的距離雖不算遠,大霧籠罩卻是不得開行。如今渡輪朝黃海開去,劉公島就在眼前。

劉公島!曾經流傳著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條商船,遇到一場暴風雨,水手迷路了。經過許多天的漂泊,水光了,糧盡了,船員們絕望之極。一個黑夜,遠處竟露出一朵亮光。雖只是一絲光亮,卻讓大夥兒亢奮起來,拼命往光亮處划去。原來那是一個海島,小船在沙灘登陸,只見一個老翁,揮舞著火把,引導他們安全上岸。疲憊的水手們,全都暈倒在沙灘上。劉姓老翁把他們一個個背回家裡,老奶奶為大家做了豐盛的晚餐。飯後大家心滿意足地睡去,次晨醒來,兩位老人家卻不知去向。原來他們是天上仙人,常來人間救人。為了紀念他們,水手們便在島上建了一座劉公廟,人們從此把這座島喚為劉公島。

劉公島座落在威海彎內,二十分鐘渡輪可達。朝東、面臨遼闊的黃海,朝西、面對威海市,中間隔著一條狹窄的海峽。號稱「永不沉沒的戰艦」。蒼勁的松柏遍布海島,楊柳也處處可見,婆娑柳絲為海島頻添幾許溫柔。自一九八五年以來,劉公島已升級為中國國家公園,島上到處濃蔭密布,景象萬千。雖然,對於海島的歷史滄桑,心中原有一本經,然,見到甲午戰爭紀念館的煞那,心中浮現的屈辱感竟如此強烈,如此經久不散。和同遊的團員們談及這份心情,原來,那天去探訪劉公島的中國人,大都有著類似的悲憤。

這兒曾是清代北洋水師的基地。由於一連串的割地賠款,清政府決定堅甲厲兵。撥款向英德兩國訂購強大海軍戰艦二十五艘,每艘戰艦重達七千頓位,全是當年火力最強的鐵甲戰艦。戰艦前後左右都裝有大炮發射台,更有魚雷發射管道。以戰鬥力而言,這些軍艦全是當時亞洲裝備最強的特級戰艦。丁汝昌被任命為北洋水師提督,掌管一切海軍事宜。然,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爆發!這場甲午戰爭,原是日軍籌劃經年累月的海戰,他們早已沒法忍受中國日益壯大的海軍艦隊,常年尋找和中國開戰借口,終於在朝鮮策劃了一場陰謀,再以清庭幫助朝鮮王室違約為理由,發動了在黃海海面的一場惡戰!從此,美麗似仙境般的劉公島,竟成了北洋水師全軍覆沒的悲慘領域。

順著台階往上走去,甲午戰爭紀念館就在眼前,心情不知不覺地感到越來越沉重。鄧世昌的銅像面對黃海而坐,雙眉深鎖,深沉的悲憤,伴隨著他絕望的眼神,他大約做夢也不會想到,用來轟擊敵人的炮火軍款,早被挪動去建造了頤和園的漢白玉船。那正是慈僖掌權的黑暗年代,她的無知貪婪專權橫蠻,格外加深了中國近百年的苦難命運。而同一時代的日本天皇,正野心勃勃,竟日節衣縮食,擴展軍備,做為積極侵略中國的軍事準備。

劉公島的高地上,仍可見九處巨大炮台的地基,已一百多年過去了,還是那麼威武壯觀。那是德國兵工廠建造的,威力巨大的海岸大炮,是用來轟擊敵軍的,還沒來得及使用,就被自己炸毀。因為日軍已從陸路兵臨城下。轉眼間,中國海軍戰士們紛紛被遠程炮火擊中,扑伏在地,與炮台同歸於盡,頭顱被勝利者割走。他們必然死不暝目吧?這明明是一炮能打十海里的炮彈,怎能如此完全沒有發揮就被毀滅?海邊至今還留有好些巨大炮彈頭,早已鏽跡斑斑。現今博物館裡,還陳列著海戰留下的遺跡:彈片、衣物、影像、照片。博物館並製作了電影短片,在小小禮堂放映。當時的海戰模擬實況,讓後人們看得真切,也看得心酸。這種種,全訴說著當年由於清廷的顢頇無知,而導致中國海軍和水兵們的悲慘命運。

北洋水師艦隊沒有失職,他們英勇苦戰,可怕的是剛出戰便彈盡炮絕,沒有足以使用的遠程炮彈,既沒法進攻,更沒法防守。鄧世昌親駕重傷之艦,衝向日艦隊吉野丸,卻在攻擊途中,被致命的魚雷擊中。他決定跳海自殺,而終日與他為伴的大黃狗,也立即跟隨主人一同跳入黃海之中。另一艦長林永生,再度駕艦沖擊,也遭受到同樣命運,被魚雷擊中。這時,戰艦上濃煙四起,前甲板上,全體官兵只有面向祖國而跪,戰艦上的炮台裡沒有彈藥,無法發射攻擊。而不遠處,敵人劇烈的炮火卻朝他們的軍艦發出猛烈轟擊,他們唯有隨著受創的戰艦,悲憤無助地往海水中沉沒。

在放演室裡,我們靜靜觀看這部依照百年前史實所拍的短片,一切似乎就在眼前發生。我們屏息靜氣,整個宇宙停擺。然而海戰依然在繼續。部分傷痕斑駁的北洋水師,勉強退回了自己的軍港,大批敵軍戰艦也立即尾隨而至。日軍魚雷艇隊,猛烈襲擊剩餘的北洋海軍艦隊。港外日軍水雷遍布。大清海軍艦隊,便這樣困死在自己的軍港裡。劉公島高地上豎起了日本軍旗,北洋艦隊司令丁汝昌服毒,部分高級將領們也跟著自殺。他們雖為大清國盡忠,卻是死不暝目。捍衛大清的壯大海軍艦隊,便從此灰飛煙滅。

日軍佔領劉公島三年多,除了留下給日軍做苦役的勞工,將島上居民大規模屠殺殆盡。三年後,英國以武力把日本人趕走,強行向中國租借了威海和劉公島。從此,每逢夏季,英國的遠東艦隊,來此駐紮補給,把劉公島做為英國海軍的避暑勝地。他們以象徵式的極低代價,強行購買了島上許多私人土地,建立了醫院,教堂,運動場,茶室,郵局,墓地,更蓋了許多英國式渡假民房。英國對劉公島的強行租借,達整整三十二年之久,直到一九三○年才把它歸還中國。

如今,距離那段奇恥大辱的日子剛剛一百○五年,雖然事過境遷,作為來此觀光的觀光客,內心深處卻沒法不感到屈辱與悲憤,那感覺似針扎一般,久久揮之不去。而今,也正是中國二次大戰勝利六十周年,作為中國人,到劉公島來遊歷,實在感慨萬千。那天,我們也見到兩團日籍中年男性旅客,來此遊覽。我們不知道他們心中有怎樣的感覺。做為中華子孫,近百年來,我們遭逢了無盡的戰亂烽火。劉公島上,仍遺留著中國海軍艦隊的屈辱與鮮血,記憶是鮮明的。如今劉公島上,到處是蒼松翠柏,空氣裡流動著平和的氣息,阿娜多姿的楊柳,也為海島平添了幾許溫柔。如若沒有甲午年間的海戰,這兒原是人間仙境。但願當年的悲劇,永遠成為歷史片段。讓美麗的海島,世世代代永遠恢復那動人的平靜與安詳。

(近來日本為竊取《釣魚島》而處處逼人,囂張猖狂。日本右翼軍國主意正在死灰復燃。《劉公島》的歷史悲劇,絕對不容重演。孟絲。於新澤西。原載《漢新月刊》。二○○五年八月二○一二年九月十七日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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