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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桂花奶奶》2016/5/20

這是一個聽來的真實故事。這位朋友的朋友今天剛好來此地小聚兩日,因緣際會,我們一同午餐。席間談起她最近回台灣三週,參加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祝壽活動。這位壽星今年高壽一百零七歲,耳聰目明,神清氣爽。朋友為她照了好些照片。

這位壽星的名字是張喻旭清,故鄉在湖南平江,是家中獨生女。父親當年是平江中學校長,重視教育,為培育家鄉子弟不遺餘力,是家鄉很具影響力的教育家,極受家鄉人士尊敬。她畢業於平江師範,遇到空軍帥哥張翎,他原是朝陽大學學生,投筆從戎成為空軍健兒。他們熱戀結婚,婚後生了十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國共戰亂烽火連天,倉皇跟隨丈夫遷往台灣。但孩子太多,沒法全部帶在身邊。自己父母家境富裕,又很喜歡這些孫輩,說孩子多家裡熱鬧,於是決定暫時把九個較大孩子留在父母身邊,由他們教育扶養照顧,也讓父母享受多子多孫的福分。

帶著三個最小男孩在海島生活。和同時代大陸相比,他們算是在富裕自由的空氣中長大,他們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像許多在台灣成長的第二代外省人,大多成為社會中堅,受人們尊敬。1982年大陸開放以後,她匆匆回到了故鄉。然而,滄海桑田,首先父母慘遭掃地出門清算鬥爭慘死。九個孩子遭受了極大痛苦磨難。各種不同方式迫害,如影隨形。他們擺脫不了反革命、壞份子、剝削人民大地主餘孽、海外間諜等等等等莫須有的罪名,不僅青春歲月消耗在恐懼煎熬之中,後半生也唯有俯首貼耳,任人宰割。這種種折磨完全不是他們自己的過錯,而是遷往台灣的父母造成。當初既然生了他們,卻又遺棄他們,讓他們終生遭受煎熬,他們沒法原諒這樣的父母。她萬分愧疚,萬分遺憾,前後往返故鄉八次,企圖解釋當年困境,彌補當年錯失。烽火戰亂中逃難何等艱難,拖著十二個孩子,怎麼可能?何況當年以為這樣的安排只是暫時。誰知這樣的安排竟拖延了四十多年!雖再三解釋自己當年的決定多麼無可奈何,孩子們卻沒有一個願意原諒母親。唯一的女兒嫁了一個醫生,生活比較美滿,但對於母親也難以認同。她只有黯然離開故鄉,帶著深深的愧疚與遺憾回到台灣。

在台灣官至空軍少將的丈夫漸漸老去,患病去世。三個男孩成家立業,最後紛紛移民澳洲,漸漸在那兒安家落戶。她仍然居住在原處:台北空軍眷村(松齡新村)獨門獨院獨立自主,自1967至2010共四十多年。現眷村改建。她必須遷移。當年她在前院種了一顆桂花樹,轉眼間竟已滿樹飄香。多年來整個村子裡,每逢秋天到來,很遠就可以聞到桂花飄香。人們喜愛這桂花飄送的淡淡清香,習慣了桂花飄蕩在空氣中的淡雅氛圍。如今她被迫必需遷移,卻不知陪伴她五十多年的黃金桂花樹命運又將如何?它即將面臨被砍伐被毀滅的災難?真是萬分不捨。

孫女想到一個辦法,何不徵求領養人?這是一株多麼珍貴高齡的黃金桂花樹!不久,一個歷史悠久的食品商家「義美」,果然珍惜這株五十高齡的黃金桂花樹,決定領養。如今好幾年過去,這棵樹枝葉茂密,每逢秋天來臨,整座「義美南崁觀光工廠」都沉沁在桂花飄送的芬芳中。這座園區的主人關懷自然生態,珍惜地球資源,她覺得在這座生態園內,她親手種植的黃金桂花樹真正找到了一個最好的歸宿。她安心了。



「人間四月天」正是她的壽辰,遠遊的子孫紛紛回來為這位壽星祝賀。「義美」因這棵桂花樹和她結緣,恭請桂花奶奶在他們的店家祝壽,在桂花樹前留影。次日,年輕的晚輩去探望她,送她一件彩色鮮亮的外套,她即刻穿上,說最愛彩色美麗的衣裳。奶奶要玩麻將嗎?她問玩真的?還是假的?假的不來。要玩就玩真的!奶奶又問怎麼玩?玩十五張?帶寶。其中一張是腦子裡想的搭子。晚輩們沒有修煉到這種功力,紛紛要求玩十六張,簡單推倒胡的那種。桂花奶奶勉強答應,和晚輩們玩十六張那種不花腦子的麻將。一上來連胡幾把,算番算牌全精確麻利,晚輩們只有自嘆弗如的份。到了一百零七歲這把年紀,還如此耳聰目明,必然是豁達開朗的人生態度使然,怎不令人羨慕?

(孟絲。太陽城。原載《漢新月刊》2016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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