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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丁字路口》2015/4/17

上班幾十年來,幾乎每天都要經過這個丁字路口。這路口是小小古城的咽喉。通到紐約和費城的超級公路,就在離路口三里路之遙,每逢上下班時刻,這兒的車陣就會排得很長,有時等待紅燈變黃變綠,可能長達十多分鐘,對於分秒必爭的趕路族,像是永恒。許多人嘗試繞道而行,卻都沒法避開這個丁字路口,因此幾十年來,對這個瓶頸路口真是恨得咬牙切齒,至今記憶猶新。



小城的居民大都保守排外,對於過往汽車客非常敵視。他們討厭汽車排出的污氣及汽車帶來的噪音。擁擠的車輛妨礙他們寧靜的生活。他們通過各樣方式,對於通過他們街道的駕駛人加以懲罰。任何輕微超速,定能被警察抓個正著,因為這個小城裡多的是警察眼線。吃罰單是許多駕駛人的共同痛苦經驗。小城的法庭,就坐落在路口不遠的一座二樓上。樓下是理髮店,隔壁是五金行。法庭雖簡陋,法官和法警卻耀武揚威。開庭時,法庭走廊和法庭裡面,都是人滿為患。而絕大多數都是拿著罰單來付汽車超速罰款的。人們說,這小城的開銷和一切政府人員維持費,全是靠過往路人罰款而來。小城居民對供奉他們的衣食父母,卻毫不假以顏色,也不知是真是假。

經常對著丁字路口等候綠燈放行,坐在汽車裡無所事事,只見正對面是一家老字號義大利餐館加酒吧。路過時常是清晨,餐館大門總是緊緊關閉。窗前霓虹燈管閃耀著英文招牌,在晨曦的陽光中顯得十分暗淡。而冬日夜色來得早,下班回家,總見裡面黑影瞳瞳,卻不喧嘩。有時竟幻想著這兒是不是黑手黨聚集地,而借餐館作為門面虛晃一招?餐館隔壁是一家男式西服店,門面不大。櫥窗裡的模特從不更換,多少年下來無論冬夏,模特都穿同樣服裝,擺同樣姿勢,單調而無趣。雖說男士們不太追逐時尚,穿衣至少也要分個春夏秋冬吧?



再過去就是一家禮品店,玻璃大櫃裡的陳設倒是變換多端。隨著季節,一會兒是情人節專櫃,大大的紅心布滿玻璃櫥窗。一會兒是母親節,首飾皮包項鏈衣帽全圍繞著「母親」這個專題而設。夏季的沙灘毛巾、太陽墨鏡、防曬霜、游泳衣……在大大的玻璃櫃裡翻騰不已。秋天感恩節到來,與火雞有關的禮品成了櫥窗裡最顯眼的主角。而後就是閃爍不停的點點熒光、紅袍白鬚的聖誕老人、輕飄飄的棉絮雪花……全從這家禮品店得到最鮮明的信息。金戈玲和聖誕歌曲在空氣裡不停播散,又到了年終季節。再過去是一片小型停車場,後面是流水潺潺的小溪,邊緣有石凳石桌和枝葉繁茂的北歐楓樹。春夏清晨也偶有人坐在石凳上垂釣。好一個鬧中取靜。

不少年來,有一段時間,華人圈裡非常流行唱卡拉OK,由許多家朋友組成,每月相聚一次,見面時聚餐完畢就開始唱歌。我們這組較為輕鬆,對於大家所選歌曲不嚴格要求,無論新舊歌,中英文歌一概歡迎。即使如此,也不能每次唱同樣幾首。平時沒有時間練唱。而今枯坐車內苦等漫長車隊緩緩前行,徒呼奈何。啊,這其不是練唱的最佳時段和場地。於是,一次又一次,陶醉在自我天地裡。

有一次出門度假,半個月沒有經過這個路口。那晚十時下班,經過這路口時,汽車大排長龍,似乎有什麼大事發生,前面警察攔路,警燈閃爍不停。等到達路口,一位警官示意打開車窗,檢驗各種文件完畢。特別詢問:經過這個丁字路口,所為何事,是偶爾經過?還是例常行駛這條道路,某月某日某時曾否經過此處?是否親眼見到這家西服店起火?



起火?此時才發現那家西服店已經化為灰燼。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家西服店生意太差,曾經投保不少。店東在夜深人靜時,在店內放置燃燒器材,放火燒店,以求自保。沒想到保險公司可不是省油的燈,派專人調查,很快就被查出真相,店主被判坐牢。啊,經商不易,作為小商人更為不易,令人感歎。再次經過這個路口時,餐館和禮物店之間,有一個大大的空隙。似乎缺了一顆大門牙,看起來很不和諧。如今多少年過去了,公路局終於在小城外建了一條繞城而行的超級公路,人們雖要多走四里路,上班族卻都願意繞道而行。丁字路口,依然耀武揚威地矗立原處,卻再也難不倒這些過路客了。公路局用大家所交的稅款,總算是做了一件有益大眾的好事,真是功德無量。只是再也見不到小城裡的景色和店家們,人們對於四季變換也變得漠然而麻木。小城的居民們,如今應為重新討回的寧靜心滿意足了吧!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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