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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風雪夜,豔陽天》2012/1/6

十月金色燦爛,竟來了一場暴風雪。暗夜裡汽車行走在高速公路上,白燦燦的雪片撲打在擋風玻璃上,給夜行人一股揪心的威脅。機場排列整齊的停車全披掛著厚厚積雪。濄斑馬線,高一腳低一腳顢頇前行。到達大廳,卻不見要迎接的貴賓。舉著寫好名字的紙牌,樓下樓上,不停展示。不見來人,真是急煞人。追問警衛,查看班機螢光幕,重複到通路門口張望……



「你們找我?!」啊,一陣驚喜。原來坐在窗邊的黃春明突然顯身。啊!比照片年輕得多,渾身充滿活力,滿頭亂髮正是他的金字招牌。雖是第一次見面,竟一見如故,親切而熟悉。回家的路上,暴風雪依舊,令他感到新奇卻也為此行帶來的不便深感歉意。他整個下午消耗在亞特蘭大機場裡,航班一再誤點,現已近午夜,又冷又餓。汽車迎著白花花的風雪前行,終於到家,一碗滾燙的蝦仁餛飩端到他的面前,啊!真是美味!來美國一個月,今晚的餛飩解除了多日對家鄉味的思念。晨起,秋日豔陽,透過窗簾照進來。溫暖平靜安詳,昨夜風雪早已無影蹤。只是後院縱立的樹木花草全披上了雪白冰紗,垂頭喪氣,有的枝椏斷裂。大自然的季節突變,令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與乏力。早餐是中西合璧,燒餅夾火雞肉,涼拌小黃瓜,肉鬆,稀飯外加酸梅咖啡,那是在黑咖啡裡加一粒酸梅,這是黃春明發明的獨家咖啡,喝在口裡別具一番滋味。

他喜愛周遭恬靜的家居環境,火車站就在五分鐘車程?是真正的鬧中取靜。話題很廣,談世事,談際遇,談人生,談文學。黃春明出生在台灣北部宜蘭縣羅東鎮。當地人大都以務農捕魚為生,人們個性堅韌樸實,黃春明不僅具備了當地人的草根性,更擁有寬闊的胸懷,獨特的人文視野,作品多半關注著市井陋巷中的販夫走卒,嘲諷蛻變中的社會現象。受到國際文壇的重視,許多作品被譯成多國文字。如今,他把注意力從小說創作擴展到童話創作和編劇上。談起他編導的兒童劇《小麻雀.稻草人》。鄉間孩子為稻草人畫了眼睛鼻子嘴,穿上衣服,讓稻草人有了生命,稻草人的本職是驚嚇來偷吃稻粒的麻雀。稻子初成長時,麻雀辛勤地捕蟲捉害,如今金黃豐碩的稻田,卻容不下麻雀來啄幾粒稻米,這樣『寂寞的豐收』豈不突顯出大地的絕情與貧瘠?稻草人和麻雀同是在台灣土地上生活的各個族群,唯有共存才能顯現出台灣社會的瑰麗多彩。當年大陸撲殺麻雀的悲劇,絕不能在台灣上演,促發了編寫此劇的靈感。國家劇院演出時曾場場爆滿,是一場老少咸宜的童話劇。

下午,摩登亮麗的會議廳裡聽眾爆滿。昨夜一場罕見的暴風雪,使四處災情慘重,沉重的冰雪,壓斷樹幹和電線杆,讓許多人家裡斷電斷水斷暖氣,公路不通。卻沒有阻礙人們的熱情,紛紛趕來聽黃春明談《故事人生》。也許,黃春明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令人們懷念那片當年熟悉如今卻也陌生的故土,他們希望這位草根氣息濃厚的作家,為大家帶來一絲故鄉的氣息?

黃春明帶來的氣息令人們動容。〔生活就是教育〕是他的開場白,每個人生都是一場故事,或曲折坎坷,或平坦順利。他說幼年自己的灰暗故事密集,形成了不一樣的崎嶇人生。二十四歲的阿姆彌留的剎那,身為長子的他獻出撿來的龍眼核訣別,也許這意味著他有存活的能力,阿姆閉上眼睛,放心的去了。八歲的他不肯對繼母喊媽,被罰站在一個粉筆畫的小圈裡,蚊叮蟲咬,誓不改口。難以和繼母相處,十多歲的他離家出走,搭上一輛卡車從宜蘭遠走台北。冬季嚴寒,司機丟給他一隻麻袋禦寒,雖無法禦寒,他卻從中感到人性的溫暖。小學啟蒙女老師,因讀他的(秋天的農家)和(我的母親)而落淚,從而鼓勵發揮了他的創作才華,老師送給他兩本書:《沈從文短篇小說集》,《契科夫短篇小說集》。閱讀這些小說,讓他豁然開朗,發現了世界的廣闊,明白了世上還有更悲慘曲折的人生故事。從此漸漸走出了自憐自愛的狹隘天地。這兩本經典成了伴隨終身的良伴。而這位恩師,卻在白色恐怖時代,被當做匪諜逮捕槍斃。那二十六歲年輕智慧的面容,常在他腦海中浮沉。在他獲得國家文藝獎的煞那,他遙望半空,對她說「老師,我得獎了!」這是他對恩師最真摯最沉痛的感恩。

黃春明深深感到,漫長的人生,常因某個人,某句話,某件事而改變了個人的一生一世。他以自身的故事,重複著這個主題。他的小說為歷盡滄桑的小人物說話,如《兒子的大玩偶》,《看海的日子》,《小寡婦》,《我的名字叫蓮花》等等,包括農民,小工,妓女……如今,他為老人寫系列短篇,為兒童寫童話故事和劇本,為日趨沒落的歌仔戲創新編導。他創辦《九彎十八拐》雜誌,鼓勵宜蘭人文創作。他成立兒童劇團,在全台各地巡迴演出寓教於樂的兒童劇。他希望有一天,能到國外來巡迴演出。那天原定演講三小時。然而黃春明講的故事太生動,太迷人,誇張而戲劇化的表情,幽默而充滿智慧的語句,讓聽眾們一會兒爆笑,一會兒流淚。就那樣,在他娓娓動人的故事敘述中,在發揮著悲天憫人的主題中,天漸漸黑下來,關門時間已到,人們只有慢慢離去。黃春明的《故事人生》帶給人們太多人生的感悟,也帶給人們無限溫暖的豔陽天。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二○一一年十一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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