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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龍蝦淚》2016/6/24

那天有台灣來的遠客想吃龍蝦。到達這家專以賣龍蝦出名的海鮮店。老闆說:你們共有三人,我就替你們選一隻最大的龍蝦。說罷就從裡面讓侍應生用一張很大的托盤,托出一隻大龍蝦來。老闆說,這隻龍蝦有七磅半重。七磅半?聽說龍蝦七年才能長一磅,那麼,這隻龍蝦的年齡已經是五十二歲半了?如果以人的年齡算來,他已經是年過半百,兒孫滿堂,應當是安享天年的時候了?

這時,托盤上的龍蝦,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對著大家凝望,彷彿有些困惑不解,又有些意識到自己命運危在旦夕,有絲惶惶不安。此時,老闆指著龍蝦龐大的身體說:這龍蝦頭,可以炒龍蝦餬。上半身可以用蔥薑炒龍蝦肉。下半身可以酌芥末醬生吃。因為這是產自緬因州吧港的龍蝦,那兒水質特別清純,蝦肉很嫩,生吃口感極好。至於這兩隻龍蝦大夾,可以蒸熟,沾醬油麻油和醋吃,是下酒的好菜。



不知這隻年已老大的龍蝦,此時是否聽懂了老闆所說的話,兩隻眼睛不再對人凝視,卻默默無聲悄悄流下悲傷的淚。被宰割的宿命看來已沒法掙脫,唯有接受。托盤裡霎時間全是淚水。不久,老闆果然依照他所說的方式,讓侍應生先把龍蝦餬端來,滋味果然不凡。而後依照順序,是蔥薑炒龍蝦肉。而後端上芥末醬,嫩薑絲,讓大家吃生龍蝦片。最後端上兩隻蒸熟的大夾,沾著醬油麻油和醋吃。台灣來的遠客,對此讚美不已。她說台灣美食聞名天下,幾乎沒有吃不到的美食,但,一隻龍蝦,如此用各種方式烹調,還端上來讓食客參考怎樣烹調,還從來沒有見過。

那次是陪遠客嚐鮮,但那次的經驗以後,對於龍蝦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從此,再也沒法心安理得地吃龍蝦了。那年秋天緬因州秋色正濃,吧港的秋景更是美豔絕倫,到達山頂剛好正午,陽光照射在風華正盛的楓葉上,金黃與深紅鋪天蓋地。不遠處是大西洋,點點白色帆船,點綴著蔚藍海洋,真是好一付人間美景。

導遊招呼著團員們往一家極負盛名的餐館走去。這家餐館據說是百年老店,面對大西洋,背後是一顆楓葉火紅的老楓樹。這家餐館除了它的地段與景色引人入勝外,更叫座的是這家餐館的龍蝦。門前玻璃櫃裡貼著本地報刊報導,赫赫三顆星!這兒選用的龍蝦全是一磅半的個頭,據說這是最鮮嫩的龍蝦,而他家特製的龍蝦餅,龍蝦醬全讓人口舌生香,遠近聞名。



我們幾人脫隊,悠閒地往一條小街走去。那兒遊人較少,店鋪也較為鬆散。這家小店門前有幾張大理石圓桌,樹蔭濃密。開店的是一對年輕夫婦,我們叫了老闆拿手的蘋果沙拉,外加薄餅捲蛋絲芹菜絲。老闆娘送上咖啡豆現磨現煮的咖啡,精緻可口。港口海風輕輕地吹著,我們閒散地聊著天。

兩小時後,大隊人馬從那家餐館出來,對於緬因州的龍蝦都覺得味鮮肉嫩,十分滿意。我們的遊覽車開往山頂。果然另是一番景象。到處是巨大岩石,岩石縫隙間卻長出豔麗明媚的花草。醒目的橘紅小花,碧綠的鳳尾草,還有許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全代表著頑強旺盛的生命力。它們全鋪張地、喧嘩地,在堅硬的萬年岩石縫隙間,張牙舞爪。完全不管秋風已帶有一絲涼意。而嚴酷的寒冬即將來臨。

回到遊覽車上,人們開始談論吃龍蝦的不同經驗。有人談到一次吃大閘蟹的奇特經驗,令人為這些所謂的低等動物感到難受。她說,那年秋天有幾個來自中西部內陸的朋友來訪,他們那兒終年吃不到海鮮。她趕到本地中國超市,剛好有空運來自陽澄湖的大閘蟹,立刻訂購十二隻,下班後去取。老闆對大閘蟹顯然非常欣賞,便滔滔不絕地讚美這批遠來客,說它們如何新鮮,如何珍貴,買到它們的顧客如何幸運等等,讚美的話說了一大籮筐。所收費用也特別昂貴。為了明天讓遠來的朋友們嚐鮮,付了錢拿回家裡。把所有螃蟹放到廚房洗碗槽裏,放了些水,槽上放了一塊案板,便去睡覺。



第二天清晨起來,發現水槽裡竟空空如也,一隻螃蟹也沒有了。這些螃蟹全被粗大草繩捆得緊緊的,尤其兩隻大夾附近,不然她也不敢碰它們。怎麼竟會不見?而且全體不見!仔細尋找,原來它們分別躲到廚房的各個角落,有的在冰箱旁邊,有的躲到櫥櫃角落,有的藏在煤氣爐下。真是天曉得!綁在兩隻夾子上的粗大草繩都被咬斷!原來它們彼此幫助彼此,把對方的草繩咬斷,造成了集體大逃亡。它們一個個顯得精疲力竭,口中吐著白色泡沫。看來,這整整一夜的大逃亡,讓它們消耗了許多元氣。

於是費了許多精力,把一隻隻螃蟹抓回來,再度放回水槽裡。但是,抓回來的螃蟹中,數來數去,只有十一隻。當天一直沒法找到逃走的第十二隻螃蟹。來訪的遠客們也跟著尋找,卻一直沒有蹤影。直等到第三天以後,從洗碗機下面發出一股腥味,設法把洗碗機下的裝飾用小薄版拿開,才發現了一隻死去的螃蟹。這隻螃蟹特別大,特別壯,可惜,在洗碗機下壯烈犧牲了。也許,是它帶頭發起這次集體大逃亡的吧?聽完她說的這次經驗,大家各自發表了許多意見。只是,從此以後,我個人對於龍蝦和螃蟹,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弱肉強食,不正是如此?

(孟絲。太陽城。2016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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