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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孔雀東南飛》2014/6/20

假期,老友重聚,談起我們共同好友外號孔雀患肺癌去世,感傷之餘,禁不住談論起她那十分偏心的母親。孔雀的母親是名門閨秀,前後生了十個孩子,孔雀是老三,長得瘦弱矮小,生性敏感聰明,書念得非常好,卻不得母親歡心,主要原因是長得不夠漂亮。他們家共有八兄弟,兩姐妹。姐姐生得高挑秀麗,書念得一團糟,卻最為母親喜愛。那時她們家每個孩子都有一個奶媽兼保姆,全心照顧孩子們的生活起居。十個保姆之間互相鉤心鬥角,為自己照顧的孩子爭取各種福利。孔雀說她的保姆長得矮小瘦弱,常被其他保姆排斥,廚房裡的好飯好菜總是爭取不到,最後拿來的多半是別人拿剩下的,她常看到自己的保姆為此坐在樓梯口偷偷流淚。孔雀反而常去安慰保姆,告訴她少吃點沒關係。

孔雀的父親是政府要員,孩子們很少見到他。母親整天應酬,沒時間管孩子們的飲食起居,因此,保姆便成了每個孩子的代母,既具權威也保障每個孩子的利益。有一天,全家每個保姆全緊張地為自己照顧的孩子穿衣戴帽,打扮整齊,原來那是農曆年大年夜,爸媽晚飯後要「召見」自己的十個孩子。孔雀的保姆事前沒有得到消息,因此孔雀的穿戴一如往常,等被召喚到大客廳時,其他孩子個個玲瓏亮麗,孔雀卻顯得寒酸萎縮。父親沒說什麼,母親卻明顯地露出嫌惡之態。孔雀覺得委屈,沒說兩句話就淚流滿面。如此一來,父母更嫌棄起這個醜小鴨,吩咐保姆趕快把她帶回房間。客廳裡其他孩子們和父母談笑風生,幹練的保姆們此時更是各顯身手,討爸媽歡心。

後來孔雀以全額獎學金到美國知名大學攻讀生物博士學位,立足後,先把哥哥移民來美,哥哥當年讀的是歷史系,來美國後決定開餐館,孔雀為他奔走安排,在中西部大學城裡終於安定下來。姐姐當年愛慕僑生的富裕,為物質條件優越而結婚,三年後婚姻觸礁離婚,也由孔雀出保證金讓姐姐移民來此。最後父親過世,孔雀把母親接來同一小城定居。其他弟弟們或來留學,或留在本地發展。凡來美國都到孔雀那兒落腳。好多年過去,母親七十大壽,孔雀出錢出力,張羅著為母親席開八桌。最後哥哥捧出一個生日蛋糕,母親忽然感動得熱淚盈眶,對所有在座的人高聲宣布,她此生有這樣的好兒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至於孔雀對她的種種,只輕描淡寫的點點頭罷了。做為孔雀的好友,都禁不住為她不平。然而母愛沒法強求,只有徒呼奈何。如今孔雀先走一步,不知做母親的內心感受如何。

最近再讀梵谷小傳,才體會到梵谷坎坷一生,雖有許多原因,根源卻是由於母愛偏頗而起。母親的第一個嬰兒夭折,從此陷入生命低潮,每日悲悼亡兒。次年梵谷出生,母親卻完全沒有重獲新生兒的喜悅,而只是悲悼去年所失去的,對於所獲得的嬰兒卻視若無睹。不僅如此,還咒詛存活的為什麼不是第一個嬰兒而是他?日日夜夜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對於幼小而乏自信的孩子,怎能跳出自卑自怨的心裡狀態?即使成年後,梵谷送給母親幾張自己的好作品,母親仍不以為意。她把畫接過來,隨手拿去蓋在雞窩上,根本不予重視。梵谷的悲傷絕望可想而知。他一生渴望愛情,相信這與缺乏母愛有著必然的關係。



《唐山大地震》發生的一件事,如今因為電影的轟動而廣為人知。一個做母親的,面對兩個在瓦礫堆下掙扎求生的鸞生兒女,只能救出其一,救援人員但聽做母親的指示和決定。幾乎沒有太大猶豫,做母親的決定救兒棄女。多少年過去,因緣際會,被母親放棄的女兒不僅存活,而且生活得意興風發,事業婚姻兩得意。此時,做女兒的興起了對偏心母親報復的歷程。經過了無數內心痛苦波折起伏,最後總算原諒了做母親的偏頗狹隘與短見。做為成年的女兒了解到,在這種萬不得已的狀況下,當年母親的選擇也實在是無可奈何。

所謂十隻手指有長短,做母親的也是人,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母親偏心的實例實在很多。如果孩子原本自信心強,外在環境正常健康,母親的偏心也許不會造成太大傷害,然而年幼的孩子多半畢竟脆弱無助,如果母親是他們唯一的天地,那麼母親的喜怒哀樂便主宰著他(她)們的整個世界,往往因此而注定了孩子一生的幸福或不幸。作為母親,怎能不以此為戒?
    
(孟絲。於新澤西。西溫莎市。2014。原載《漢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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